三人入座,陆允川动作轻柔地扶着崔枕月坐下,方思远见状,意味深长地挑眉,只不过陆允川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他身上过。
“巧微姑娘,林家……可有什么说法?”崔枕月开门见山。
“殿下料事如神,祖母果然没有回信。”林巧微端坐一旁,小声说道。
林幼微闻言皱紧眉头,不解道:“无论怎么看,这都是稳赚不赔的事情,为什么祖母不松口呢?”
崔枕月从容解释道:“其一,国一日无君,大熙就一日不安定,此乃外敌入侵之良机,所以他们乐见其成,不介意再拖一会。其二,明城发生的事情毕竟早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了,死的死,伤的伤,如今健在的都是他们一派的,于府的口风一致,坚决不承认谋逆,最后拿下的罪名还是对我不敬。所以,为何定阳侯要承认这所谓的证据?最后……”
“最后,”陆允川接过话茬,“据家父从南边传来的消息,咱们南边的兖王殿下近来异动频频,这些年在陛下的统治下,军政管控极严,究竟是谁......给了他这般胆量?”
在场众人除了巧微心中皆有了一个答案。
巧微听的云里雾里,但是本着大家对她的这份信任,本着成宣帝对从小丧父的她的那些照顾,她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定,定不能拖了他们的后腿,是以她再一次挺直了脊背,认真思索这些复杂的来龙去脉。
“自父皇骤然薨逝,朝中群龙无首。张丞相将于明日重开朝会……”崔枕月缓缓说道,“定阳侯此前或许还有所顾虑,但是此时我一试探,他们定有动作,只要有动作就会露出狐狸尾巴。”
“那你们接下来作何打算?“方思远“唰“地展开折扇,神色难得凝重。
陆允川与崔枕月相视一笑,齐声说道:“将计就计。”
……
翌日黎明,连日艳阳高照的天上缀着几朵乌云,天色阴沉得令人心悸。
看着将雨未雨的天,崔枕月抚平心中翻涌的思绪,缓缓放下了轿辇的帘子,座驾在通往宣德殿的宫道上发出吱呀吱呀的沉闷声响。
陆允川自屋内走出,紧了紧劲服的袖口,跟一同上朝的父亲陆明远微微颔首,骑上府外等候的骏马,朝着宫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醉仙楼雅间内,林幼微望着雅间窗户间那一方小小的天空,蓦地想起在侯府的光景,自嘲一笑,没有注意到身后男人关怀的眼神。
兰芳轩的婉美人紧紧握着衣边一角,将紧张的神情通通渲染至被揉皱的衣角上。
而此时的官道上,一辆数日前出城的马车此时也快马加鞭地奔向城门,那通体光亮的骏马此时也疲惫不堪。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卯时正刻,钟鼓声响起,早已等候多时的文武百官皆鱼贯而入。
成宣帝驾崩的半个月后,朝会终于在张丞相的号召下重新开启。
天边的黑云压迫之势愈烈,慢慢的,几滴冰冷的雨水开始落下,宣德殿前的气氛,比这天气更要压抑数分。
张丞相先发制人,“如今陛下已薨逝半月有余,应尽快敲定陛下丧仪,拥立小殿下登基,钦定年号,方可安定朝纲,佑我大熙国祚绵长。”
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清党自然是十分赞同,中立派明哲保身,不敢置喙,只有那定阳侯一派,每每坏事,是以张丞相转头望向一般沉默的定阳侯:“侯爷还有何异议?”
定阳侯抿着嘴不说话,倒是礼部侍郎夏照上前一步,朝张丞相行完礼,朗声道:“回丞相话,前日下官查阅史册,发现成宣十年,小殿下并未出世之前,驻扎西北的兖王进宫面圣,陛下感念膝下无子,曾有将这大熙江山托付给兖王之说,”他从袖中拿出一本史册,瞧着不像是伪造的,“此乃实录,诸公皆可验看。”
张丞相紧蹙着花白的长眉,大步上前,拿起史册的手微微颤抖,历经三朝的他自然记得那次的宴会,那是成宣帝在醉酒状态下对这位同母胞弟突如其来的德善之心,本以为酒后醉言做不得数,哪知这史官竟记上了,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早有图谋,早就不得而知了。
清党代表,户部员外郎叶庆是成宣十九年刚入仕的榜眼,为人最是正直清朗,听到夏照的话,微微蹙眉,有些莫名:“夏大人这是何意?难不成是要兖王殿下继承大统?先不说这句话能否当成圣旨,如今陛下膝下有子,缘何还要提你那劳什子史册?”
夏照面色一沉,这位榜样最是心直口快,说话从来都是直戳人肺管子,他偷偷瞥了一眼依旧沉默不语的定阳侯,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叶员外郎此言差矣,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枉论帝王乎。眼下内忧外患,下官只不过是提出一个更稳妥的方案而已,叶员外郎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
殿内争执不停。
轰隆——
阴沉的天终于打下一道闷雷,亮白的闪电照亮了每个人心思各异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