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坐而起的尹凌猛然发力，骤然拉动床边麻绳，挂在卧室门后的猎刀寒光烁烁，顺着绳袭向唐芜面门。

那柄刀最后时刻偏转半分，擦着她的发梢，钉入窗棂之中。

瞟了一眼入木三分却未伤她分毫的猎刀，唐芜有些好笑，可惜漫长的时光磨平了她表情丰富的能力，最终表现出的，是嘴角僵硬地抽了抽。

换来尹凌狐疑地一瞟：“你怎么不躲？”

“这不是没伤到我。”唐芜轻飘飘地后仰，“如何，愿意跟我来了吗？”

沉默片刻，尹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字。

既已做出抉择，尹凌就不会墨迹，深知他秉性的唐芜带头从窗户翻出小院。

一路上除了草叶窸窣，异常安静。

他憋着不问，她也乐得不答。

直到翻过土坡，回到那棵眼熟的参天树下，唐芜才竖起手指挡在唇前：“稍等，给我半刻钟，引个气。”

尹凌明显没听懂。

他虽然疑惑，也只是紧了紧手中猎刀，未作阻拦：“引气是什么？”

引气入体，修仙界常识中的常识，刚当了十五年凡人的尹凌对此还一无所知，这让唐芜有种在逗小狗玩的感觉。

压下笑意，她闭上眼睛，盘腿而坐，沉下心神，让意识顺着月光自然流泻，勾动此地灵气：“修仙第一步，引气入体。”

“被天地灵气亲近的宠儿，即拥有所谓灵根之人，可以将灵气纳入体内，自然运转于经络周天，直到一周天结束，灵气行至丹田，转化成为己所用的真气。”

“只要丹田内积聚出哪怕一点点真气，引气入体就算是成功了。”

偷眼瞧去，尹凌听得认真。

正常来说，在有口诀、灵材辅助的情况下，这个过程会持续一个月到半年不等，用时越久，希望越是渺茫。

像尹凌这样毫无辅助自行引气入体，难度不亚于学驾照第一天开着教练车去成都跑出租赚了五百块。

引气最大的难点就是，如何让灵气按心中所想般自如运转。

作为先天之气，天地灵气无形无质，需极度静心，在体内外建立微妙感应，稍分心则前功尽弃；感知到灵气后，需用神识精准引导其沿特定经络运行，力道稍过则经脉胀痛，力道不足则停滞不前；灵气行至丹田，需缓慢调和，急则反噬，轻则修为倒退，重则走火入魔。

一千个有灵根的人中，至多只有五个人能够成功引气入体。

至于唐芜，以前渡劫期的经验和神识重走这一步，轻松得像开学步车。

她对神识的运用如臂使指，一把抓住悠然飘浮的灵气，塞进体内经络，驱赶如烟如雾的白色沿着经脉流动，灵气逸散沁入骨肉肌理，易筋伐髓，摒除一切污秽旧疾，没有半点浪费。

剩下的灵气逐渐凝练，顺畅地游走于经脉，唐芜甚至能感觉到这些天地间最为纯净的小家伙堪称雀跃的心思，它们越来越小，在这一周天的终点，化为一滴完全透明的奇妙液体，落入丹田。

引气，不，逮气入体，一次成功。

可惜没有哪位高人再次旁观，不然非得哭着喊着要收她为徒不可。

唐芜睁开眼，起身抖落身上如同锈迹般蔓延的铁黑色壳状物，露出焕然一新的冷白皮肤。

“我还以为你要烂掉了。”尹凌双手背后，用拇指将堪堪出鞘的猎刀收回去。

唐芜掸掸袖子：“你不是已经引气入体了吗，没有类似的过程？”

“有过。”尹凌回想片刻，极小幅度地挑挑眉毛，“但前后花了快一周，而且也没有这么夸张，只是黏糊糊的，让人老想洗澡。”

就差把‘我还以为我很天赋异禀’的失落写在脸上了。

一周，放外面也是最快的那一拨。

唐芜懒得宽慰他确实是天才，潦草解释了一句：“灵气最为纯粹，你可以当做是它们在打扫未来要居住的地方。”

“好了，现在该聊聊正事了。”

尹凌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先前讲与阿姨的说法，与实情大差不差，唯一的区别就是，我那便宜爹所在的家族，是个修仙世家，内部派系众多的那种。”唐芜瞄了眼他的表情，接着说，“他们已在方圆五里布下阵法，只要我不死，阵法就不会消失，而时间一久，他们发现不对，就会派人进阵中找我，若是你们一家遇到，恐怕无法幸免。”

“你有两个选择，一，杀了我，阵法自然解开；二，和我一起把阵破了。”

或许是唐芜太过坦诚，尹凌握刀的手霎时僵住，好半天才憋出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提出第一个选项？”

唐芜翻翻脑内攻略，不紧不慢地开口：“既然知道了阵的存在，就算不告诉你阵眼是我的命，你也会想着抓了我交给他们，不如摊开了说。”

“而你既然敢摊开了说，就说明选一对我来说不是个好结果。”尹凌飞快地回过味来，“想杀你的是分家，但你若是死在这里，本家的人必然会找过来，到时没有发现罪魁祸首，我们一家也会被迁怒，一样活不了。”

“还不算笨。”唐芜点头，“你们最大的危险，来自他们的观念，无论本家分家，都视凡人如草芥。”

当初她被赶来的梁家家主救下，男人对遍体鳞伤的尹凌，对被虐杀在小院中的尸体，统统视而不见，除了她给的那枚玉佩，尹凌一夜之间失去一切，只得到了支撑他走过前十年的恨意。

连知恩图报都奉欠，凡人的爱恨在他们眼中，什么都不是。

093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冒出来，孩子般清脆的声音诉说最简单也最有效的蛊惑：【怎么样宿主，重来一次不是也挺好的，你所有的遗憾、所有的过错都有了弥补的机会。】

尹凌抬起头，与千年前如出一辙的黢黑双眸中灼灼燃烧着火光：

“我选二。”

完美的传销时机。

唐芜的心绪古井无波。

这本来就是她计划清单上的一环。

093没再出声，而作出决定的尹凌充满行动力，将猎刀挂回腰间，跃跃欲试地发问：“需要我做什么？”

唐芜从记忆中翻出相关记载：“阵法名叫锁龙阵，荒古十大阵之一。”

尹凌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