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禾畹几乎未曾合眼。
宿舍里早已熄了灯,一片寂静,只有室友们平稳悠长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衬得她内心的惊涛骇浪愈发清晰刺耳。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狭长而苍白的光带,像一条无法跨越的界河。
陆殷的话语,他掌心滚烫的温度,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期待,还有自己那不受控制的眼泪和近乎逃跑的“考虑一下”……所有画面和感觉,如同失控的放映机,在她脑海里反复循环、慢放、定格。
她像一个最严苛的法官,在寂静的黑暗中审判着自己的内心,也审判着这段刚刚挑明却已岌岌可危的关系。
她想了所有的可能。
最好的可能,她侥幸考上研究生,两人开始异地恋。上海与阜城(或北京),地图上看似不远的距离,对于两个一穷二白、学业繁重、未来充满变数的学生来说,将是怎样一道鸿沟?昂贵的交通费用,隔着屏幕的思念与误会,各自圈子的变化,还有那无法在对方需要时及时出现的无力感……她不敢细想。陆殷是去做顶尖的博士研究,他的世界会越来越广阔,会遇到更多优秀耀眼的人。而她,还在为一个小小的硕士名额和未来的生计挣扎。距离和时间,会不会最终磨灭掉此刻的炽热,让一切变得面目全非?
更现实的可能,她考研失败。那么,她将立刻面临找工作的压力,大概率会离开阜城,去往某个陌生的城市,从事一份可能并不如意的工作,继续在温饱线上挣扎。到那时,她还有什么底气,去维系一段与未来顶尖学府博士生的恋情?巨大的落差感,以及现实生活的打磨,会不会让她在那份感情里变得卑微、敏感,最终失去自我?
她想到了陆殷。他那么优秀,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他的未来本该是一片坦途,光明璀璨。他值得更好、更轻松、更能与他并肩前行的伴侣,而不是像她这样,身后拖着沉重的家庭负担,前路布满荆棘,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的人。如果和他在一起,自己会不会成为他的拖累?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从他眼中看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或疲惫?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到无法呼吸。
“脱贫,还是脱单?”
这个冰冷而现实的问题,像淬了毒的匕首,悬在她的心头。答案几乎是毋庸置疑的。对于她而言,生存和改善家庭境况,是刻在骨子里的第一要务,是压倒了所有风花雪月的生存本能。爱情是奢侈品,是她在填饱肚子、拥有稳定立足之地后,才敢小心翼翼去奢望的点缀。而现在,她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又拿什么去承诺一段需要投入巨大情感和精力的关系?
她不能那么自私。不能因为贪恋他给予的温暖和光亮,就将他拉入自己这片尚且泥泞不堪的世界,耽误他奔向本应属于他的、更广阔、更美好的未来。
理智像一把冰冷的刻刀,一遍遍在她心上雕刻着这个结论。可情感却像顽固的藤蔓,疯狂地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与理智进行着殊死搏斗。她怎么不知道陆殷的真心?那些清晨悄然放在桌角的温热牛奶,那些不厌其烦讲解难题的耐心夜晚,那条在寒风中带着他体温围上来的围巾,还有他鼓起所有勇气说出的那番笨拙却真挚的表白……那么多日日夜夜的陪伴与守护,早已像细密的春雨,无声地浸润了她干涸的心田。
她是那么心疼他。心疼他明明自己也背负着压力,却总是先来照顾她;心疼他此刻可能也和她一样,在另一张床上辗转反侧,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她的“判决”。一想到他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可能会因为她的回答而黯淡下去,禾畹就感觉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开来,痛楚尖锐而具体,让她几乎要蜷缩起来,发出压抑的呻吟。
在理智与情感的反复撕扯中,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浓墨般的漆黑,透出一点点熹微的、鱼肚白的亮光。凌晨四五点,正是黎明前最黑暗、也是最寒冷的时刻。
禾畹像是终于被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像是被某种绝望的决绝攫住。她猛地抓过枕边的手机,冰冷的屏幕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颤抖着手指,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对话框里敲下了一行字:
「明天下午,我想找你聊聊。」
几乎是信息发出的下一秒,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提示音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突兀。
「好。」
紧接着,几乎是立刻,又一条信息追了过来。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