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小心,注意安全。”他看着她,语气是朋友间再正常不过的叮嘱。
“嗯,你也是,假期……别光顾着忙课题,也休息一下。”禾畹抬头看他,寒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好。”陆殷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保持联系。”
“保持联系。”
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不合时宜的拥抱,就像任何一个普通朋友的道别。出租车来了,禾畹坐上后座,隔着车窗对他挥了挥手。车子启动,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那个挺拔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禾畹靠在座椅上,心里有种空落落的感觉,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她乘坐的是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硬座。车厢里挤满了返乡的人,充斥着各种方言、泡面味、孩子的哭闹声和行李碰撞的嘈杂。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将行李箱塞在腿下,然后便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城市的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厂房、田野所取代,视野变得越来越开阔,也越来越荒凉。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了七八个小时,终于在一个小城的火车站停靠。禾畹随着汹涌的人流挤出车站,又辗转找到了破旧的长途汽车站。这里比火车站更加混乱和喧嚣,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尘土的味道。她买了一张票,登上了开往县城的班车。
班车更旧,座椅的绒布已经磨得发亮,露出了里面的海绵。路况也变得崎岖不平,车子颠簸得厉害。她抱着自己的背包,看着窗外熟悉的、逐渐变得乡土的气息——路边堆积的秸秆,挂着冰凌的光秃秃的杨树,偶尔掠过的、墙上刷着褪色标语的村庄。
在县城汽车站,她甚至没有停留,直接又转乘了一辆更小、更破旧的城乡公交车。这辆车里大多是附近村镇的村民,带着大包小包的农产品和年货,用她熟悉的、质朴而高亢的乡音大声交谈着。禾畹缩在角落里,听着这久违的乡音,看着窗外那些穿着臃肿棉袄、脸庞被风吹得通红的乡亲,一种复杂的情感涌上心头。这是她的根,是她拼尽全力想要走出的地方,也是她内心最深沉、最无法割舍的牵挂。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乡村公路上摇晃着,最终,“吱呀”一声,在一个熟悉的、连站牌都没有的路口停了下来。
禾畹拎着行李箱下了车。冰冷的、带着泥土和干草气息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她站在路边,放眼望去。
眼前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村子。低矮的、贴着白色或青色瓷砖的房屋散落在冬日萧索的田野间,几缕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融入了铅灰色的天空。村口的土路被冻得硬邦邦的,路边堆着积雪和垃圾。几条土狗在远处懒洋洋地溜达着,看到她这个陌生人,警惕地吠叫了几声。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差不多,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她深吸一口气,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一步一步,朝着村口那栋熟悉的、略显破旧的平房走去。
归途漫长而辗转,从现代化的都市,到拥挤的火车,再到颠簸的汽车,最后是这寂静的乡村土路。每一段路程,都像是剥开一层外壳,让她从那个在图书馆里奋笔疾书、在都市霓虹下有着隐秘心事的女学生,重新变回这个黄土地上走出来的、背负着家庭期望的农家女儿。肩上的行囊虽轻,心里的重量,却丝毫未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