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城恋的日子,像浸在蜜糖里的温水,不烫不凉,恰到好处地滋养着感情。禾畹几乎要沉溺在这种触手可及的安稳与幸福里,仿佛之前异地时的所有不安和揣测都只是上辈子的事。陆殷的存在,如同在她原本单调忙碌的生活底色上,涂抹了一层温暖而坚实的釉彩。
他们依旧保持着“周末同居”的节奏,周中各自忙碌,周末则窝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分享着烟火气和静谧时光。陆殷的“规则感”在日常生活中依旧有迹可循,比如他会定期清理冰箱,保持厨房台面的绝对整洁,书桌上的物品永远归类有序。禾畹渐渐习惯了这种秩序,甚至开始依赖它带来的便利与稳定。
然而,再平静的湖面,也难免会被风吹皱。差异,如同水底潜藏的礁石,在日复一日的亲密航行中,终有触碰的一天。这次的导火索,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恰恰源于那些被禾畹刻意忽略、却又在心底悄悄堆积的微小芥蒂。
陆殷所在的实验室,与北京这边的研究院合作项目进展顺利,但他与原上海实验室的联系并未完全切断。尤其是他的一位直系师姐——周韵,同样是一位能力出众、性格爽利的博士,两人在上海时就是固定的实验搭档,配合默契。如今,一些关键的数据分析和模型验证,仍需他们远程协作完成。这意味着,陆殷需要经常与周韵进行视频会议,讨论实验细节,共享数据屏幕。
禾畹知道周师姐的存在。陆殷提起她时,语气平常,充满了对同行能力的认可,“周师姐做事很利落,逻辑清晰,这个部分交给她我放心。” 他从不避讳在禾畹面前接周韵的电话,讨论的内容也完全是专业术语,枯燥得让禾畹听不到三分钟就会走神。
理智上,禾畹完全理解。学术合作而已,公事公办。她信任陆殷的人品,也清楚他对自己工作的严谨态度。她甚至告诫自己,不能显得小气、不懂事,不能成为他事业上的绊脚石。
可情感上,那种微妙的、不受控制的不舒服感,像细小的藤蔓,悄悄攀爬。她见过一次陆殷和周韵视频会议时的样子。他神情专注,眼神锐利,屏幕上共享着复杂的图表和数据流,两人之间的交流简洁、高效,带着一种她无法介入的、属于同一领域的特殊气场。那个周师姐,即使在像素不高的视频画面里,也能看出其干练的气质和明亮的眼神。他们讨论时,那种心无旁骛的默契,让禾畹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地、涩涩地拧了一下。
她从未将这种情绪表露出来。每次陆殷挂断和周韵的电话,她都会装作若无其事地递上一杯水,或者转移话题,问晚上想吃什么。她把那点小小的醋意,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仿佛那是自己不够成熟、不够信任的证明。
与此同时,禾畹自己的课题也进入了一个瓶颈期。一组关键的生物样本观测数据反复出现问题,结果总是不理想,无法支撑她预期的结论。连续几周的失败让她倍感挫败,心情也像北京深秋时常笼罩的雾霾,灰蒙蒙的。
这个周五晚上,禾畹又一次在实验室熬到快十点,对着屏幕上依旧杂乱无章的数据曲线,沮丧得几乎要哭出来。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陆殷的出租屋,屋里亮着温暖的灯,陆殷正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似乎刚结束一场线上讨论。
“回来了?吃饭了吗?”陆殷听到动静,转过头,关切地问。
“吃了点面包,没胃口。”禾畹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般瘫坐下来,声音有气无力。
陆殷合上电脑,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实验还是不顺利?”
“嗯。”禾畹闷闷地应了一声,把脸埋进膝盖,“又失败了。所有的变量都检查过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行……我觉得我好没用。”
陆殷沉默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安慰,而是习惯性地进入了分析模式:“你把实验记录和原始数据给我看看?是不是哪个步骤的预处理没做到位?或者仪器本身的系统误差你没校准?”
他的本意是想帮她解决问题。在他惯有的思维里,情绪宣泄于事无补,找到问题根源才是关键。
可这话听在正处于情绪低谷的禾畹耳中,却变了味道。她抬起头,眼睛因为疲惫和委屈有些发红:“你怎么就知道是我没做到位?仪器我都反复校准过了!步骤也核对了很多遍!失败就是失败,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已经很难受了,你就不能先安慰我一下吗?”
她的语气带着罕见的尖锐和委屈。连日来的压力,以及对自身能力的怀疑,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陆殷被她突如其来的情绪弄得一怔,眉头微蹙:“我不是责怪你。我只是想帮你分析原因。科学研究本来就是这样,失败是常态,重要的是从失败中……”
“我知道失败是常态!”禾畹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哭腔,“不用你跟我讲这些大道理!我不是你的学生,也不是你实验室的师弟师妹!我需要的是你理解我的心情,而不是像审稿人一样挑我的刺!”
积累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那个被她刻意压抑的、关于周师姐的芥蒂,也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与眼前的争执纠缠在一起,让她口不择言:
“你对我的实验就这么高标准严要求,一点差错都不能有。那你跟你那个周师姐做实验呢?她要是数据出问题,你也会这么咄咄逼人地追问她是不是哪里没做好吗?”
陆殷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看着她,眼神里先是错愕,随即慢慢沉淀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不解,也有了一丝了然。他没想到,她会把这两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扯在一起,更没想到,她心里竟然藏着对周韵的介意。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保持冷静,声音低沉而平稳:“禾畹,你讲点道理。我和周师姐是工作合作,讨论的是客观数据和实验逻辑。我现在和你讨论你的实验,同样是出于关心,希望能帮你找到问题。这完全是两回事。”
他的理性解释,在情绪上头的禾畹听来,却像是撇清和指责。她只觉得他根本不懂她的感受,还在用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态度对待她的崩溃。
他不擅长处理这种纯粹情绪化的争吵,尤其当这情绪还夹杂着毫无根据的猜忌。“我和周韵只是同学,仅此而已。你很清楚这一点。”
“我不清楚!”禾畹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终于决堤,“我只知道你每天是在帮她做实验,而我失败了得到的是你的指责。”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沙发上的背包:“我不想跟你说了,我回学校了。”
就在她转身要往门口走的瞬间,陆殷也迅速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道不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么晚了,别闹。”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情绪,“坐下,我们好好谈。”
“没什么好谈的!你放开我!”禾畹用力挣扎,眼泪流得更凶。她此刻只想逃离这个让她感到窒息和难堪的场景。
陆殷却没有松手。他看着她泪流满面、情绪激动的样子,心里那点因被误解而产生的不悦,渐渐被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心疼和占有欲的情绪取代。他不能让她就这样哭着跑回学校,尤其是在深夜。
他手臂用力,将她往回一带,另一只手则环住了她的腰,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身前。禾畹被困在他的怀抱和沙发之间,动弹不得。
“陆殷你放开我!”她徒劳地挣扎着,握紧拳头捶打他的胸膛,却如同撞在坚硬的岩石上。
陆殷低下头,额头几乎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地喷在她的脸上。他的眼神深邃,里面翻滚着复杂的情绪,不再是纯粹的冷静,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霸道的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