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来了。
那个名字,被如此正式、如此响亮地念出,像一道无形的惊雷,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轰然炸响。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身体猛地一僵,一股巨大的、想要立刻逃离现场的冲动,如同电流般窜过她的四肢百骸!
不能走!
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在她几乎要失控的边缘,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她不能像个逃兵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离场。
这股强大的理性力量,硬生生地将她钉回了冰冷的座椅上。她重新跌坐回去,力道之大,让座椅发出了轻微的呻吟声。旁边的周周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投来疑惑的一瞥,禾畹立刻死死低下头,用长发彻底挡住了侧脸,假装在包里翻找什么东西,心脏却狂跳得几乎要破膛而出。
与此同时,舞台上灯光聚焦,一个挺拔熟悉的身影,从容地走上了讲台。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她低垂着头,用眼角的余光,她依然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个身影。
他穿着合身的深色西装,打着一条简约的领带,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比两年前更添了几分沉稳与内敛。舞台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脸部线条,他的神情专注而从容,目光扫过台下时,带着一种属于学者和研究者的自信与沉着。
他站定在演讲台后,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开始了他的报告。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低沉、清晰、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冷静而严谨的逻辑感。他讲述着他近两年的研究工作,展示着复杂的图表和数据,阐述着他的发现与见解。他的语速平稳,措辞精准,偶尔引经据典,或是抛出引人深思的问题,展现出扎实的学术功底和前沿的视野。
禾畹死死地低着头,不敢直视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人。她的目光,只能落在自己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上,或是前排座椅的靠背花纹上。然而,她的耳朵,却不受控制地、贪婪地捕捉着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音节。
听着他介绍那些她或许不太理解其深度、但能感受到其分量的研究成果;听着他提及那些发表在顶尖期刊上的论文;听着他从容应对台下提问时展现出的睿智与敏捷……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疯狂地翻涌、交织。
他的声音像一股细微的暖流,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她冰冷的心田。看啊,这就是她曾经爱过的男人。他如此优秀,如此耀眼,正在他选择的道路上坚定地前行,绽放着他应有的光彩。他果然没有因为她的离开而沉沦,反而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这印证了她当年那个“为你好”的决定,在某种程度上,或许是“正确”的?至少,对于他的事业发展而言。这种欣慰感,带着难以言喻的酸楚,悄然滋生。
然而,更多的,是如同海潮般汹涌而来的心酸与苦涩。他的优秀,他的成就,他的从容自信,无一不在提醒着她,他们之间已经隔开了多么遥远的距离。他的世界,与她再无半点关系。她是他辉煌履历之外,一个早已被翻过的、无关紧要的注脚。那个曾经会在她面前流露出疲惫、会因为她一句关心而眼神温柔的男人,如今站在高高的讲台上,而她,却只能像无数个普通的听众一样,隐藏在昏暗的台下,连抬头正视他的勇气都没有。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如同冰与火在她体内激烈冲撞,让她备受煎熬。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眼眶阵阵发热,酸涩的液体不受控制地积聚,她只能拼命地眨眼,强迫它们倒流回去,绝不能在这种场合失态。
他的报告似乎持续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
当他说出“谢谢大家”,台下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时,禾畹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酷刑中暂时解脱出来。
周围的同事们都纷纷抬手鼓掌,周周更是用力地拍着手,低声赞叹:“哇,这位陆博士好厉害,又年轻又有实力!”
禾畹僵硬地坐在那里,听着耳边雷鸣般的掌声,看着台上那个微微鞠躬致谢、然后从容走下讲台的身影。
她的双手,依然死死地交握在膝盖上,像被焊住了一般,沉重得无法抬起。
她没有任何勇气,伸出手,为那个她曾经深爱、如今却已咫尺天涯的男人,献上哪怕一下,微弱的掌声。
那掌声,是对他成就的肯定,却也像是为她自己那段早已逝去的爱情,敲响的最终丧钟。
她只是更深地低下了头,将自己彻底埋藏在口罩、长发和昏暗的光线里,仿佛这样,就能躲过这场无声的、却足以将她灵魂都碾碎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