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这个只在网络小说和荒诞梦境里出现的词汇,如同最可笑的呓语,被禾畹死死摁在理智的底线之下。她绝不相信!这一定是某种极其逼真的、规模浩大的情境剧场,或者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针对她的、恶劣到极点的整蛊节目!对,一定是这样!陆殷呢?顾师兄呢?他们是不是也在某个角落?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混合着对陌生环境的巨大恐惧,催生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求证欲。
她猛地从冰冷的地面上撑起虚弱的身体,不顾青黛和其他丫鬟的惊呼和阻拦,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个名为“汀兰水榭”的庭院,冲出了那扇月亮门,一头扎进了更广阔的府邸之中。
眼前的景象更是让她心惊。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抄手游廊,假山流水……目光所及,无一不是精雕细琢的古意,往来穿梭的仆从皆身着古装,步履匆匆,见到她这副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状若疯癫的样子,无不面露惊诧,纷纷避让,低头窃窃私语。
“这是哪里?!告诉我!现在是哪一年?!是谁派你们来的?!”禾畹如同无头苍蝇,见到任何一个穿着古装的人便冲上去,死死抓住对方的衣袖,声音嘶哑地追问,眼神里充满了濒临崩溃的急切与疯狂。
被她抓住的一个端着托盘的小丫鬟吓得脸色煞白,托盘里的茶盏叮当作响,声音带着哭腔:“小……小姐……您这是怎么了?这里是沈府啊……现在是承平二十三年啊……”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禾畹用力推开她,小丫鬟踉跄几步,托盘摔在地上,瓷器碎裂声刺耳。她又冲向一个看似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你说!摄影机藏在哪里?导演呢?让他出来!”
那管事被她揪住衣襟,又惊又怒,却又不敢对这位“小姐”动粗,只得勉强维持着恭敬,语气却带着困惑与不耐:“小姐!您清醒一点!什么摄影机?老奴听不懂您在说什么!这里是沈府,您是沈家的大小姐沈鹤纤!您前日落水受了风寒,怕是烧还没退,糊涂了!快送小姐回房!”
相同的答案,如同设定好的程序,从每一个被她抓住的人口中的说出,带着真实的惊惶、不解,甚至是一丝看待疯子的怜悯。他们的微表情,他们眼神里的茫然,不似作伪。
可禾畹不信!她固执地认为,这只是演员的专业素养,是这场“大型沉浸式戏剧”的一部分!
“好!你们不说是吧!我自己找!我就不信,这布景能没有边界!”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型——跑!一直跑!只要跑出这个“镇子”,跑到这精心搭建的“剧场”之外,一切伪装都将不攻自破!
她不再理会身后越来越多的、试图劝阻她的丫鬟和闻讯赶来的家丁,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记忆中府门的方向狂奔而去。身体依旧虚弱,伤口在奔跑中被牵扯,传来阵阵刺痛,肺部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但她不管不顾,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逃离这个荒诞的骗局!
“小姐!别跑了!”
“快拦住小姐!”
“小姐,您身子受不住的!”
身后,青黛带着哭腔的呼喊、家丁们杂乱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劝阻声,如同背景音般被她甩在脑后。她冲出那扇朱漆大门,门外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古代建筑,商铺、酒旗、来往的行人车马……一切都古意盎然,栩栩如生。
没有绿幕!没有明显的现代建筑穿帮!
但这一定只是核心布景区!外围一定是破绽!
她沿着街道,拼命地向前跑。忽略了两旁行人投来的诧异目光,忽略了因体力不支而越来越沉重的双腿,忽略了喉咙里涌上的血腥气。她只想跑到尽头,跑到那片“真实”的世界里去。
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拐过一个又一个巷口。眼前的景象不断变换,从繁华的市集到相对安静的住宅区,再到有着农田和树林的城郊……太阳在头顶缓慢移动,从清晨跑到了日上三竿,又跑到了午后偏西。
她的速度越来越慢,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的灼痛。汗水早已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冰冷而黏腻。头发散乱地黏在额前和脸颊,嘴唇干裂起皮。脚上的软底绣鞋早已被粗糙的路面磨破,脚底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可是……没有边界。
没有她想象中的、突兀出现的现代建筑,没有穿着现代服装的工作人员,没有停靠在路边的汽车,没有电线……目光所及,是无边无际的、完全符合古代社会形态的田野、村庄、土路和远山。地平线延伸向远方,与灰蓝色的天空融为一体,看不到任何“剧场”该有的边际。
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橙红色的火球,缓缓沉向西边的山峦,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凄艳的瑰丽。黄昏的光线,给这片陌生的土地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晕,却也更加残酷地凸显了它的广袤与……真实。
力竭的感觉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在一处田埂边,她被一块凸起的土块狠狠绊倒,整个人重重地向前摔去!
“噗通!”
尘土飞扬。
膝盖和手肘传来钻心的疼痛,想必是磕破了皮。她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泪水混合着汗水与尘土,在她脸上肆意横流,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胸腔里如同破锣般的喘息。
追了一路的家丁和丫鬟们终于气喘吁吁地围了上来,看着趴在地上、狼狈不堪、如同失去所有生气的破败娃娃般的禾畹,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情,有无奈,有心疼,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小姐……您这又是何苦呢……”青黛哭着上前,想要扶起她。
禾畹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将自己搀扶起来,架着往回走。她目光空洞地望着那片吞噬了她所有希望的、无边无际的田野,夕阳的余晖落在她失焦的瞳孔里,映不出一丝光亮。
第一次突围,以她的彻底力竭和失败告终。
她被带回了那个名为“沈府”的牢笼。被灌下安神的汤药,被丫鬟们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更换衣物。她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摆布,不再挣扎,也不再问任何问题。
然而,内心的火焰并未熄灭,只是转化成了更偏执、更冷静的疯狂。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再次睁开了眼睛。眼神里没有了昨日的歇斯底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固执的决绝。
她重复了昨天的行为——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