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试探,无功而返。她又去了几家字画铺,情况大同小异。这些店铺服务于士大夫与富商阶层,流通的作品皆在既定的文化框架之内,充满了古典的韵味与时代的烙印,却找不到任何一丝“异端”或“超前”的气息。她试图寻找可能蕴含特殊符号、或者风格迥异到引人注目的作品,最终都只是失望。
剩下的时间,她便在允许的范围内,于熙攘的街道上缓缓行走。目光如筛,过滤着往来的人群。她观察着那些贩夫走卒的吆喝,读书人的侃侃而谈,闺秀们的轻声细语,孩童们的嬉笑追逐……每一张面孔都是陌生的,每一种腔调都是地道的。她试图从某个人的眼神里,捕捉到一丝属于现代灵魂的茫然、锐利或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认知框架,然而,映入眼帘的,皆是浑然天成的、被这个时代彻底塑造出的神情。
陆殷那带着理性审视的目光在哪里?顾凌渊那温和中透着沉稳的气度又在何方?人海茫茫,她如同在沙滩上寻找两粒特定的沙砾,绝望感随着脚步的移动,一点点沉淀下来。
大半年了。
她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时空,已经大半年了。
除了沈家人,以及那些面目模糊、恪守规矩的仆从,她几乎不认识任何人。信息的壁垒是如此厚重,行动的枷锁是如此牢固。她像一只被无形之手放入巨大迷宫中的蚂蚁,努力爬行了许久,却发现自己依然在起点附近打转,连迷宫的全貌都未能窥见一斑。
路过上次曾光顾的“云锦阁”时,她发现今日的店铺格外忙碌,伙计们进进出出,搬运着比平日更多、也更华丽的锦缎绸帛,掌柜的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既兴奋又紧张的神色指挥着。
禾畹心中微微一动,停下脚步。青黛见状,便上前打听了一句。
那掌柜的认得是沈御史家的女眷,不敢怠慢,连忙拱手回道:“小姐有所不知,宫里传来消息,皇上即将遴选秀女,充实后宫。这京中凡五品以上官员家中适龄的千金,皆在备选之列。各家夫人小姐们都忙着赶制新衣,预备觐见,小店这才忙乱了些。”
“选秀女?”禾畹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这具身体,沈鹤纤,年方十五,正是适龄的官家千金!若被选入宫中,那深似海的宫墙,将比沈府这座牢笼更加坚固千百倍,她将彻底失去自由,寻找归途与同伴的希望,也将彻底湮灭在那九重宫阙之中。
一股寒意从心底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尖冰凉。
青黛察言观色,见自家小姐脸色微变,连忙低声宽慰道:“小姐莫要担心。老爷和夫人早已虑及此事。前些时日,老爷已亲自向宫中递了折子,陈情小姐您自去岁落水后,一直大病未愈,神思恍惚,时有……时有惊悸之症,实在不堪入选,恐有辱天颜。想来……不日便会有恩准的旨意下来。”
原来如此!
禾畹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那股冰冷的寒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后背竟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沈御史,这位她平日里觉得古板严肃、难以亲近的“父亲”,竟在不知不觉间,为她挡去了这样一场弥天大祸。他以“重病”、“精神错乱”为由上报,虽然于名声有损,却实实在在地保全了她的自由之身。在这注重女子德容言功的时代,一个“神思恍惚”、“时有惊悸”的评价,几乎等于断送了她在高门联姻中的前程,但这对于一心只想回家的禾畹而言,却是最好的保护伞。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有庆幸,有对沈家父母这般维护的些微触动,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她竟需要依靠“被认定为精神病”来换取暂时的安宁。
“回去吧。”她轻声对青黛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回府的马车上,她沉默地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这次外出,她依旧未能找到任何关于回归或同伴的线索,字画店铺里只有令人望而生畏的传统技艺,市井人海中皆是陌生的面孔。但选秀风波的出现与平息,像一盆冷水,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处境的微妙与险恶。
这个世界自有其运行的规则与漩涡,她不能一味只盯着那遥不可及的归途,而忽略了近在眼前的危机。沈家,此刻是她的庇护所,但也可能成为新的束缚。她需要更小心地周旋,更巧妙地利用这个身份带来的便利,同时也要未雨绸缪,思考万一这庇护所不再安全时,她该如何自处。
寻找陆殷和顾凌渊,寻找回家的路,是远方的灯塔。
而好好扮演“沈鹤纤”,在这个时代先活下去,活得更稳妥一些,则是她脚下必须踩实的舟筏。
灯塔的光芒依旧微弱,但至少,脚下的舟筏,暂时避开了一场足以倾覆的惊涛骇浪。她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眼,将市井的喧嚣与内心的波澜,一并关在了眼帘之外。前路依旧漫长,但这一次,她更加明确,活下去,才是所有希望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