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茅草棚内,禾畹蜷缩在角落的枯草堆上,意识早已在寒冷、饥饿与伤痛的轮番肆虐下,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她的身体冰冷,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惨白的脸上沾满泥污,干裂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如同风雨中凋零的花瓣,了无生机。脚上那用破布勉强包裹的伤口,边缘已经发黑溃烂,散发出若有若无的不祥气息。
时间,在这具近乎失去生命体征的躯壳旁,无声地流淌。从黎明到正午,再到日影西斜,她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这堆废弃的杂物融为一体。
而此时的白鹤书院,气氛却截然不同。
顾凌渊,或者说,在这个世界被称为“顾先生”的年轻学者,是在昨日傍晚时分,带着一身疲惫与难以言喻的凝重,被那队“来头不小”的人马护送回来的。他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青色儒衫,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色与超越年龄的沉稳,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眸深处,此刻沉淀着属于另一个灵魂的锐利与审慎。
他刚踏入书院大门,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门口增加了陌生的守卫,书院内的学子杂役眼神躲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尤其当他看到平日里负责看守侧门、那个有些油滑的年轻杂役,此刻正鼻青脸肿、一瘸一拐地躲闪着干活时,他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顾凌渊屏退了跟随他的人,走到那杂役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力,“书院为何多了这些守卫?你身上的伤又是从何而来?”
那杂役见到顾凌渊,如同见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催命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道:“顾先生!您可算回来了!前日,前日宫里来了一队侍卫大人,凶神恶煞的,说是要找一个逃出来的官家小姐……他们,他们逼问小人,有没有见过生人……小人,小人一时糊涂……”
他语无伦次,但在顾凌渊冷静而锐利的目光逼视下,还是断断续续地将事情说了个大概: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狼狈不堪的年轻女子,前日傍晚前来寻找顾先生,自称是远房亲戚,被他用一支银簪贿赂,悄悄安置在了女学生的杂役房暂住一晚。次日宫中侍卫前来搜捕,逼问出女子的下落和样貌,确认就是要找的沈御史家大小姐,然后便上山搜寻去了。
年轻女子……冒死前来……寻找自己……沈御史家大小姐……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惊雷,接连在顾凌渊的脑海中炸响!
他几乎立刻就确定了来人的身份!
不是这个世界任何与他这具身体可能有关联的“远房亲戚”,只会是——禾畹!那个和他一样,在那个雨夜,被卷入这时空漩涡的同伴!实验室里那个聪慧坚韧、眼神明亮的学妹!
终于找到了她!他把自己宣扬出去,就是为了找到或许同样在这个时代存在的她!
她找到了白鹤书院!
可她现在的处境……逃婚?被宫中侍卫追捕?!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与急切,如同冰冷的火焰,瞬间席卷了顾凌渊的全身!他一把抓住那杂役的衣襟,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微微变调:“她人呢?!现在在哪里?!山上?还是已经被抓走了?!”
“不……不知道啊先生!”杂役吓得魂飞魄散,“侍卫大人们搜了一天山,没找到,昨天又搜了一整天,到现在还没回来……那沈小姐……怕是……怕是凶多吉少了……”
凶多吉少?
这四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顾凌渊的心脏!
他猛地松开杂役,转身就往外冲,甚至顾不上维持平日里那副沉稳持重的“顾先生”形象。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必须立刻找到她!她一个现代社会的女孩子,如何能在这荒山野岭、还有追兵搜捕的情况下生存?!
“先生!先生您要去哪儿?”书院的管事和几个相熟的学子见状,连忙上前阻拦。
“山上危险!侍卫们还在搜山,您不能去啊!”
“是啊,顾先生,您刚回来,舟车劳顿……”
“让开!”顾凌渊低吼道,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焦灼与决绝,“我有必须去的理由!”
他顾不上解释,也无人能理解他此刻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那是他乡遇故知的狂喜,是得知同伴濒危的恐惧,是跨越时空后终于不再孤独的激动,更是害怕这唯一联系就此断绝的极致恐慌!
他一把推开阻拦的人,甚至来不及准备任何装备,只凭着一股意念,如同疯了一般,冲出了书院,朝着巍峨苍茫的白鹤山奔去。
“禾畹——!”
“禾畹——!你在哪里?!”
他沿着侍卫们搜寻的路径,又根据自己的判断,冲向那些更隐蔽、更可能藏身的地方。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撕心裂肺的急切,惊起了林间的飞鸟。
他从昨日傍晚找到夜幕降临,打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漆黑的山林中呼唤、搜寻。荆棘划破了他的衣衫和手掌,寒冷侵袭着他的身体,但他浑然不觉。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禾畹在现代时的模样,以及她可能在这古代山林中遭遇的种种不测。
饥饿?寒冷?野兽?还是……已经落入了侍卫之手?
每一种可能都让他心胆俱裂。
一夜过去,黎明再次降临。他的嗓音已经沙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俊朗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憔悴,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他扩大搜索范围,不放过任何一个岩石缝隙、灌木丛、山洞。
“禾畹!回答我!我是顾凌渊!”
“学妹!你听到吗?!”
他喊着她的名字,喊着只有在那个世界他们才懂的称呼。回应他的,却只有空寂的山谷呜咽的风声,和偶尔几声鸟兽的啼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