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力摇头,又重重地点头,哽咽道:“小姐别问了……只要您能平安,奴婢……奴婢受点皮肉之苦不算什么……他们怎么打,奴婢都没说……奴婢只知道,小姐一定是去了很重要很重要的地方……”
简单的几句话,却像重锤敲在禾畹心上。她仿佛能看到,这个忠心耿耿的小丫鬟,在严刑拷打下,咬着牙,硬生生扛住了所有折磨,只为守住她那渺茫的、不知去向的行踪。这份毫无保留的维护,让她在这个冰冷陌生的时空里,感受到了一丝锥心的暖意,却也带来了更沉重的负罪感。
她握住青黛布满伤痕的手,指尖冰凉,声音哽咽:“傻丫头……对不起……”
主仆二人相顾垂泪,片刻后,禾畹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这悲伤的情绪中抽离。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确认。
“青黛,这里是哪里?我们……不在沈府了,对不对?”她环视着这间华丽得令人窒息的房间,心中那个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清晰。
青黛抬起泪眼,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敬畏与恐惧的神情,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般说道:“小姐……这里,是宫里。承恩殿的西配殿。”
宫里!
承恩殿!
这两个词,如同最终判决的惊堂木,轰然敲下!将她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果然……她还是没能逃脱。不是被送回沈府,而是直接被送入了这座天下女子命运的转折点,也是她个人命运的终点——皇宫。
“三日期限……早已过了,是吗?”禾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带着认命般的死寂。
青黛含泪点头:“您昏迷了整整三日……宫里来的太医们忙进忙出,用了最好的药……小姐,圣旨已下,您……您如今已是宫中的人了……”
已是宫中的人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重逾千斤,将她牢牢钉死在这张华丽的锦榻之上。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奔逃,所有的希望……从狗洞钻出时的决绝,在山林中跋涉的艰辛,在书院外苦苦的等待,在柴棚中濒死的绝望……最终,都指向了这里。
她还是没能见到顾师兄。
这个认知,比身体的疼痛,比身处深宫的恐惧,更让她感到一种灭顶的绝望。她像一只拼尽全力振翅,却终究撞在了无形琉璃上的飞鸟,筋疲力尽,头破血流,最终跌落下来。
她缓缓地靠回引枕上,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没有眼泪,也没有歇斯底里。极致的绝望过后,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一种所有情绪被抽干后的麻木。
她终究,还是没能抓住那缕来自故乡的风。
青黛见她如此,心中大恸,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地流着泪,替她掖好被角。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更漏滴答,记录着这被囚禁的、缓慢流逝的时光。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雨丝敲打着琉璃瓦,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如同无数声叹息,笼罩着这九重宫阙,也笼罩着榻上那颗已然千疮百孔、无所依归的异世孤魂。
归梦,已被这深深的宫阙,彻底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