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回家”,禾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却愈发清亮。她点了点头,也压低了声音:“是啊……那块石头,还有你带回来的线索,才是重中之重。陆殷他说已经在安排人辨认了,只是不知何时能有消息。”
两人借着竹林的掩映,在这相对隐蔽的学堂外角落,低声交谈起来。禾畹将陆殷打算召集奇人异士的事情说了,也提到了自己这段时间在藏书阁一无所获的沮丧。
“正统典籍若无记载,未必是坏事。”顾凌渊冷静地分析,“这说明我们寻找的方向,可能本就偏向于被主流排斥或无法理解的领域。我那块石头和‘哑潭’的传说,正属于此类。陆殷召集那些人,虽然希望渺茫,但总是一个尝试的方向。”
“我明白。”禾畹叹了口气,“只是等待的滋味,实在磨人。”她抬头看向顾凌渊,眼中带着依赖,“幸好,现在有你在这里。感觉……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顾凌渊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信任,心弦微动,但很快便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自持。“我们三人,本就是一体。”他语气坚定,“无论前路如何,总要一起走下去。你在此处,也需万事小心。”
顾凌渊看着禾畹,沉吟片刻,语气慎重地问道:“禾畹,有件事……那天晚上在河边,你们在争执?后来听陆殷说,你们曾是男女朋友?”
禾畹的心像被轻轻捏了一下。她沉默片刻,目光投向摇曳的竹影,仿佛能穿透它们,看到那个已经遥远模糊的世界。
“是啊,”她声音有些飘忽,“我们在一起过。”
她的思绪沉入回忆。
她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带着清晰的怀念,“你看他平时好像挺冷静,甚至有点疏离,但对认可的人,又会出乎意料地随和和坚持,超出我的意料。”
禾畹的语气变得柔和,带着真实的感激,“我在学校的时候,遇到了点麻烦,他居然能坚持半年风雨无阻晚上送我回宿舍。
我那时候……其实有点依赖他。”她轻声承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迷路了给他打电话,遇到烦心事找他吐槽,他好像永远都有办法,或者至少,能安静地听我说完。”那些共享的深夜电话,那些在校园角落里漫无目的的散步,那些因为彼此存在而感到安心的瞬间,此刻清晰得仿佛昨日。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那点笑意也消失了。“我们在一起三年,大部分时候……是很好的。”她顿了顿,像是要鼓起勇气才能继续,“但是,后来……面临毕业,未来的选择摆在了面前。”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拿到了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对他未来的发展至关重要。”她的语速慢了下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追悔,有无奈,也有当时的自以为是的决绝,“而我……我当时觉得,我们都很年轻,不应该被感情束缚住脚步。尤其……不应该是我束缚住他的脚步。”
她省略了具体的争吵,省略了那些她自以为“理智”却可能伤人的话语,省略了那个最终导致决裂的、关于“规划不同”的结论,也刻意模糊了她提出分手的主动角色。只是将核心原因归结于——她希望他去香港,拥有更好的发展。
“那时候觉得,如果他为了我放弃那么好的机会,将来也许会后悔,那对我们都不公平。”她的话语带着一种事后的苍凉反思。
顾凌渊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禾畹低垂的眼睫上,那微微的颤抖泄露了她平静叙述下的不平静。他听到了那段感情的美好开端,听到了陆殷可靠而温暖的一面,也听到了禾畹当年那份带着稚气却同样真诚的“为他好”的考量。一段本该有无限可能的关系,最终败给了现实的距离和对未来的不同想象,以一种带着牺牲意味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他的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难过。为那个因为前途和距离而无奈分开的结局,也为此刻在这异世时空里面临的、更加错综复杂的局面。
现在,他们之间没有了异地,没有了显而易见的发展分歧,那么……他们会不会还有可能?
“我明白了。”顾凌渊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他了然的,不仅仅是那段过往,更是此刻横亘在禾畹与陆殷之间,那比地理距离和发展歧路更加无形却可能更加坚固的屏障——时间造成的隔阂、刻意压抑的情感、以及对“回家”近乎执念的追求。这些,恐怕比当年的“香港”更加难以逾越。
“世事弄人。”他最终只是轻轻感叹了一句,将所有翻涌的思绪压下,“过去的选择,在当时总有当时的理由。重要的是现在。”他将话题引回现实,语气变得冷静而务实,“眼下,我们三人的目标是一致的。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禾畹抬起头,对上他清明而温和的目光,知道他懂了,也感谢他没有继续深究。她点了点头,将那些翻腾的旧日情绪努力压下。“嗯,顺其自然。找到回去的方法最重要。”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片刻的凝滞,那段被翻出的过往像一层薄纱,暂时隔开了现实的喧嚣。
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打扫的小太监探头,禾畹才告辞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顾凌渊独自立在竹影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了然了那份始于吸引、终于“牺牲”的过往,也看懂了禾畹叙述中那份未曾完全放下的复杂情愫。然而,正因为他看得清楚,才更觉得前路迷茫。
时间冲刷过的情感,还能回到最初吗?而那个“回家”的终极目标,又会将这三人的关系,导向怎样的终局?
阳光透过竹叶,在他清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斑驳光影,一如他此刻难以言说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