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落斯扫一眼题目,又瞧了眼草稿纸,上面的解题过程条理清晰,角落里赫然是这道题的正确答案。他轻浅一笑,正要拿那张草稿纸,白逾忽然扒拉出一张新的,欲盖弥彰般盖在上面,开始演戏:“想破头了也不会,好难啊。”言下之意是赶紧辅导你弟弟学习。
沈落斯接过白逾手中的笔,眉梢微挑,“这不是我的笔吗?”
白逾抬手擦了下鼻尖,眼睛瞟向书房外的绿植,状似无意地说:“上次忘记还了。”他想到什么,忽然一脸恍然大悟,点点那支笔,“怪不得我写的全会,蒙的全对,肯定是市理科状元的学霸之笔带来了好运。”
沈落斯疲惫一天的神经莫名得到松缓,“巧言善辩。”
白逾眼力好,绕到一边,弯腰歪头,伏在沈落斯膝头,“哥哥,我看到你笑了。”
两人肩并着肩坐在桌前,沈落斯开始讲题,每一步都严谨细致,白逾在一旁盯着草稿纸上不停演算的那只手,逐渐心猿意马,神游天外。
几道题讲完,沈落斯声音小下来,余光掠过半个身子都挂在自己身上的某人,问:“懂了么?”
白逾点点头,泰然自若地从沈落斯肩上挪起身,状似随意道:“哥哥,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
“我喜欢男的。”
“……嗯。”
“我是弯的。”
“好。”
好?为什么哥哥一点都不惊讶,甚至连半点反应都没有?他直勾勾盯着沈落斯,不错过他面上一分一毫的变化。
终于,沈落斯轻蹙起眉,推开越凑越近的白逾,说:“快中考了,去学习吧。”
话音才落,他起身朝外走,离开前补充道:“你还小,有些感情分辨不清,不要着急谈恋爱。”
白逾颓然立在原地,门合上,他的心沉沉落下。
“哦。”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可我明明分得清啊。”
一直以来,识不清自己感情的那个人,是你啊,哥哥,否则攻略值怎么会涨得那么高。
冷意沿窗缝溜进房间,书房里的人影僵了片刻,又缓缓蹲下身。白逾抱紧自己,告诉自己没关系,能够陪在哥哥身旁就很好了。
白逾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窗外风声呼啸,沉重的眼皮即将合上,这时,手机铃声猝然响起。
他接通电话,通话另一端,黎予独自一人呆在公园,狂风顺着听筒灌进白逾耳朵。
白逾:“黎予,你在哪?怎么了?”
“我在滨湖公园。”黎予报出地名,沙哑的嗓音被狂风切的断断续续,却显得格外平静:“沈逾,我好难过,我不想喜欢黎逸了。我马上就要出国了,出国后,我再也不要回来,再也不要见到他。”
“你别急,我马上过去,你在那里别动。”白逾一手抽过外套,一手拧开门,右眼皮直跳。
事出紧急,他没来得及告诉沈落斯便一个人火急火燎冲出小区。
湛市的深夜,冻得人发颤,黎予藏在公园最里面的一个角落,白逾循声寻去时,他整个人几乎都贴着地面。
“黎予,”白逾脚步渐进,快步跑到黎予身边,握紧他一双冻得像石头的冰手,“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黎予失神地看向白逾,总是闪着光的眼睛此时空洞无光,找不到半点曾经的影子。
他说:“沈……”“逾”堵在喉间,脑中突然一片空白。
白逾:“沈逾,我是沈逾。”最近他身边的人记忆力都很差,总会忘记他是谁。
黎予的眼泪又掉下来,他艰涩地张嘴:“沈逾,原来黎逸真的不喜欢我……他没有骗我,一直以来都是我自作多情。”
“没关系。”白逾想安慰他,可又该说什么?他也存了同样不可见人的心思,他甚至比黎予更胆小,更不知未来该何去何从。
黎予靠在他肩膀上,呼呼狂风扑在他们脸上、身上,没能带走半点悲伤,“我只是一个器官容器,一个属于黎逸的容器。”
白逾一惊:“怎么回事?”
黎予下午发泄过一通,又孤零零待到深夜,浑身上下不剩丁点力气,他气若游丝道:“我从小就被黎家从孤儿院收养,我以为我们是家人,但于他们而言,我之所以存在,只不过是因为有一个与黎家少爷配型的心脏。”
就连他的少爷身份,都是黎逸为他争取的。
“一个储存心脏的容器而已,竟然敢肖想黎家少爷。”
“不,你不是容器,你是人,你是黎予,你是我永远的好朋友。”白逾抓紧黎予垂下的双手,把他整个人紧紧拢在怀里,“无论你在哪,你是谁,你都是我认识的那个黎予。”
夜风吞噬了所有声音,除了彼此,没有人听到他们之间的私语。
远处树影下,两道修长的身影默然耸立良久。
黎逸盯着黎予蜷缩的身形,掏出打火机,点燃一支烟。
猩红的火星在风中明明灭灭,沈落斯收回目光,说:“一定要他走?”
黎逸抽烟的动作见隐约可见里面的病号服,骤然浓郁的烟味呛得他咳出声,“黎予再不离开,就没机会了。”
“可你有更好的办法,不是吗?”沈落斯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随风飘散在无边黑夜。
黎逸夹着烟的手一顿,视线从远处挪到身旁好友身上,“可是……”
沈落斯垂眸从黎逸烟盒中抽出一支烟,咬在唇间,却迟迟没有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