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轻屿顺了把额前的头发抓到脑后,深呼了一口气,“你能不能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不管,我已经二十六了,不是六岁,不是十六,非得什么事都按你说得走吗?我在眼里永远都是不行、不好、不够,我也不知道哎,我到底要做成怎样,在你眼里才算行才算好?”
付建林出声缓和,“好了,先静静,静下心里慢慢说。”
“嗷对,还有你,每次一到这种时候,你能不能有点自己的看法,不要像根墙头草一样在两边晃,我真是受不了了。”付轻屿看着两人,“我已经不期待在你们眼里做好了,我不在乎了。你觉得我是丢人现眼,那就是吧,随便。我长成现在这样,你们就没有原因?”
刘云岚眼中情绪翻涌,张了张口,咬牙说:“你以为我想管你?你要不是我女儿,我死都不会管你!”
“我宁可不是!”
“啪!——”
付轻屿偏过头,半边脸是麻的,麻劲过后,开始火辣辣的疼。
这还是刘云岚第一次跟她动手,小时候一个眼神就威慑住了,用不上动武。哪怕是高考选专业,吵得再凶,都没动过手。
付轻屿知道,这次真惹怒‘刘老师’了,话扎到她心里去了。
“我明天还有工作,不会跟你们回去。”付轻屿说,“要走随便,要留……我陪你们去订房,晚上一起吃个饭。”
刘云岚什么都没说,拿起自己的东西,抖着手走出去。
付建林夹在中间晃,“轻屿啊,你妈她不是故意……”
“别说了。”付轻屿叫停付建林的话,“你去看看她吧,别跑没了。”
关门声落下,付轻屿无力地坐到地上,压了这么多年的话吐出来,心里好像轻快了些。
左脸火辣辣的疼,心里也不好受。
“你慢点,慢点。”付建林紧赶慢赶,总算拽住了刘云岚。
刘云岚抿了两把泪,接过手帕擦脸,“你瞧瞧她说的话!这个小混蛋玩意,没良心的小犊子,还宁可我是不她妈。我吃饱了撑得,我就这么稀罕给她当妈。”
付建林叹气,“来的时候怎么说的?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你别一句话拽给她,又不是给学生下通知,孩子大了。”
“就你会说,也没看你憋出个屁来。她有句话没说错,你就是个两边吹风儿的。”刘云岚把手帕拽给他,“没法坐下来聊,我俩天生八字不合,犯冲!你说她是不是克我,我上辈子杀人放火了,这辈子还不完的债。”
“你俩中间,我也没说话的地。”付建林拍拍她的背,“松松手吧,以前没管上就是没管上,咱俩都失职。她野了十多年,突然被你关笼子里,能不闹吗?”
刘云岚瞪他,“听你这么说,还都是我的错了?”
“我的错。她跟你还能吵吵两句,我这个当爹的都可有可无了。”付建林苦笑了下,“行了,宽宽心吧,人这一辈子不是给高考活的,也不是给成绩活的,刘老师。轻屿二十六了,照咱们那个年代都成家了,别攥着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刘云岚闷了会,抽回他怀里的手帕,“我是跟她过不去吗?我为了谁啊我?”
“别跟自己过不去了。”
刘云岚擦了擦泪,没再说话。
付建林转头看向小区,又转回来看她,轻声轻语地说:“好不容易来一次,别跟那小混蛋计较了,咱再回去看看。”
刘云岚点了下头,付建林刚穿过身,又被她拉住。
“找找附近的菜市场和超市,买点菜回去,瞧那小混蛋玩意面黄肌瘦,饿得营养不良一样,是不是快吃不起饭了?”
刘云岚肯给台阶下了,付建林急忙拿出手机导航,又说:“让你说的呢,哪能这么严重。”
“你在找找附近的银行,取点现钱给她放下。”刘云岚边擦泪边念叨,“她还不回家?出了这事,再回去工作,不得让同事把脊梁骨戳折了。”
“行了,你闺女,脊梁骨没这么容易折。”付建林说,“真这么容易被戳趴下,高三也不敢背着你去校考。”
“……行吧。”
祁放跟两人擦肩而过,手里拎着西瓜,脑袋乱乱的。付轻屿究竟怎么想的?
付轻屿瘫坐在地,泪眼婆娑,左脸还顶了个巴掌印,祁放顶着张讨债脸开门,看到这场景,表情直接吓失控了。
“怎么了?”祁放心里急地上蹿下跳,手指在她面前顿了下,又不敢碰那红印子,眼泪跟着话往外涌,“怎么了?谁打的?自己打自己,傻了吗?”
付轻屿伸手抱住祁放,话里带着没哭尽兴的啜泣,“你能不能别走啊?”
祁放心里一下就乱了,以前那些破事全都抛在脑后,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又轻声说:“没走,哪都没走。你在这呢,我能往哪走。”
付轻屿情绪缓和下来,祁放用毛巾做好冰包拿给她,轻声问了句:“怎么弄得?”
付轻屿垂着眼冰敷,怎么都张不开嘴。
祁放观察了下,沙发上有个包,乱七八糟地装着些衣服。簸箕盛着碎玻璃片,看样子是他的杯子。
祁放小声说:“破杯子碎了就碎了,打自己做什么,傻不傻?”
付轻屿眉头皱着,抬眼看他,嘴唇颤抖着想说话,说不出来只好又低下头。
反复几次,祁放看懂了她话到嘴边,却难以启齿。
“没事,不想说就不说了。我买了西瓜,一会给你切西瓜吃。”
付轻屿轻轻开了口,“我妈打的。”
祁放愣了下,轻轻揉她的手,“她走了?”
付轻屿点头,落下一滴泪。
祁放心口揪着,“她家暴是吗?”
付轻屿苦笑着摇了摇头,“没,第一次动手。”
祁放心里跟着好受些,“没事了,不想她。”
他现在终于懂了,有些事、有些话就是难以启齿,是想尽办法千雕万琢后,还是黏在嘴里,最后只能是句‘没事’“算了”。
两人安静带了会,敲门声又响了。
祁放看向门口,又看看付轻屿。
“应该是颜泠,你去开一下门吧。”
“好。”祁放起身,差点被自己买的西瓜绊倒,无意间给付轻屿逗笑了。
一开门,三人都愣住了。
刘云岚也不怂恿付建林先进门了,抬眼看向门牌号,又打量着祁放。
付建林:“你是轻屿的朋友?”
“叔叔,阿姨。”祁放看两人手里拎着不少东西,“先进来吧,我来拎。”
四人在聚在客厅,刘云岚没看付轻屿,选择转头盯着祁放,气氛又多了层诡异。
祁放急忙开口:“放菜,我先把菜放到厨房去。”
刘云岚怼了下付建林,使个眼色,跟着祁放进了厨房。
厨房不算大,祁放接过菜,顺带看了眼刘云岚,也哭过。
虽然搞不清状况,但看样子没到兵戈相向的程度,祁放也就拿出对待长辈的态度。
刘云岚开始处理食材,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你是她同事?”
“不是。”说不紧张那是吹牛皮,祁放难以解释她和付轻屿现在的复杂关系,只好拿了个能用的词,“朋友。”
刘云岚没说话,也没看他。
祁放已经能看出来家里谁是老大了。
他转身看向客厅,父女俩正并排坐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祁放想了下,还是决定在厨房处理食材。
刘云岚问:“你跟轻屿怎么认识的?”
祁放:“我姐跟轻屿是朋友,然后我们就认识了。”
刘云岚看他处理食材麻利,对厨房更是了如指掌,仿佛跟在自己家一样。
“你们合租啊?”
祁放被问愣了,“算是、算是吧。”
刘云岚点点头,听明白了。
“别放葱,轻屿不喜欢吃熟葱。”
刘云岚架着葱的手顿了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半晌才把葱放下,应了句“好”。
“多大了?”
“二十一。”
刘云岚问了些杂七杂八的事,等祁放卸下防备心,突然敲打了句,“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过年的时候。”祁放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反应过来时,话已经说完了。
刘云岚没说别的,又问:“闹别扭了?因为网上那事?”
祁放被识破后更紧张了,“网上那事是假的。我俩自己的问题,闹了点小别扭,跟我生气呢。”
刘云岚转念一想,刚过二十,还上大学呢,小孩没长性,付轻屿不一定能领回去。“学的什么专业?”
祁放:“漫画。”
这个话题说完,祁放明显感觉刘云岚的脸色沉了不少。
刘云岚:“怎么想着学漫画的?”
祁放老实巴交地说:“喜欢。”
扯到学习上,刘云岚问东问西,听到了六百多分的成绩,没忍住又问了一遍,“你这个分数,怎么想着去学漫画的?”
祁放:“因为喜欢啊。”
刘云岚看他:“……”
祁放被她看的发毛,有种逃课打球正巧撞上班主任的既视感。好在刘云岚看了他两眼,就没再继续看。
祁放揉了揉鼻子,估摸出件事,刘云岚不喜欢他学的专业。
“阿姨,你不太喜欢轻屿的工作,是吗?”
刘云岚给了他一记眼神杀,回答了沉默。
祁放冒了身冷汗,硬着头皮讲:“阿姨,我去过轻屿主持的节目,现场嘉宾观众特别多,比三个班级的人都多。一期节目快的话录制四五个小时,甚至八九个小时,她都能稳稳掌控,台上台下帮过很多人,你都没见过她怼人渣的样子,超厉害!”
刘云岚笑了下,“她嘴皮子能不厉害吗?怼我都一套套的。”
祁放见她脸色缓和些,觉得这方法有用,开始在她耳边大夸特夸,给付轻屿夸上天还不够,恨不得夸上银河系。
刘云岚挺吃这套,祁放嘴甜,说话好听,不像付轻屿,一张口能撅出她二里地去。
听祁放说完,刘云岚还是不太喜欢付轻屿的工作,倒不像以前那么反感了。或许就像祁放说的,时代在变,能传授知识的人厉害,能提供快乐情绪的人也很厉害,又不是华山论剑,干啥非要较个高低出来。
刘云岚一开心,话也多,越看祁放越稀罕。最后坐到饭桌上,两人闲话说着,比亲生的都亲。
付轻屿和付建林对了个眼神,没怎么接上话,闲着又没事干,光剩给旁边人夹菜了。
付建林特意请假过来的,明天还有手术,吃饱饭没多留。
刘云岚更不可能留下,临走也没跟付轻屿说什么,对上视线还有些不自在。两人僵了六七年,刘老师大退一步,心里自然是别扭的,更不可能主动说什么了。
将两人送到车站的路上,付轻屿想了很多,她以为自己是恨刘老师的,毕竟这么多年,回想那些最难堪的记忆都是来源家庭,但是,最幸福的记忆好像也是。
付轻屿很喜欢听姥姥讲‘刘老师’的故事。
家里三个女娃中,刘云岚是唯一要强考出去的人,她们那个年代考大学难,再加上些老旧观念,女娃跑出去上学更不容易,家里支持不上,也想让她早点结婚算了。
刘云岚不管不顾地闯了出去,事业爱情都是自己选的,选得好,姥姥跟着扬眉吐气。
很小时候,付轻屿就对‘刘老师’有种近似赋予神性的崇拜。她的母亲坚韧、勇敢、镇定,能劈山断河,是榜样,带着‘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气质。
可时常又觉得,她的母亲不像母亲。
付轻屿向往‘刘老师’的自由,却又被她束缚,爱恨早就纠缠不清了。
直到车站分离,两人也没能一笑泯恩仇。
刘云岚默不作声地退了步,付轻屿也低了低头,终于开口道:“爸妈,路上注意安全。”
付轻屿没敢看两人的反应,听付建林叮嘱了两句,半晌才敢抬头,看向淹没在人群中的背影。
祁放一口气松下来,软成了赖皮虾,两腿打抖,一手撑在付轻屿肩头,“不行了不行了,我的老天爷啊,紧张死我了。”
付轻屿没忍住抬头亲了他一下,两人关系已经是断了藤的西瓜,满地乱滚,也不差这一下了。
万一后面亲不到了呢?付轻屿想着,又抬头亲了他一下。
祁放被连着偷袭两次,猛地一激灵,差点瘫到地上去。
“祁放,我们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