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袁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的、几乎听不出的颤抖,“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陈最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它们掉下来。为什么?因为他没有退路,因为他要活下去,因为他想彻底忘记你……这些理由,他一个也说不出口。
“工作……没了。钱……快花完了。”他最终只挤出这几个干巴巴的字,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袁满沉默了。他看着陈最苍白憔悴的脸,看着他额头上缠着的纱布,看着他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突出的锁骨,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想要破膛而出。
他想起物流园监工说的话:“这小子玩命似的干,吃最便宜的盒饭,听说住得也远,天天坐最晚的公交……”想起刚才医生皱着眉说:“营养不良,过度劳累,免疫力低下,再这么下去,身体要垮掉的。”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心疼、愤怒、自责和无力感的情绪,像海啸一样席卷了他。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陈最,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肩膀微微颤抖着。
陈最看着他的背影,那曾经被他视为依靠和心之所向的背影,此刻却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他忽然明白了,袁满推开他,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害怕。害怕给不了他好的生活,害怕把他拖入更深的泥潭,害怕那条看不见光的、属于他们的绝路。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感到好受,反而让他的心更加疼痛。原来,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甚至是互相伤害地,试图保护对方,也保护自己。
“袁满……”陈最轻声唤道。
袁满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不起……”陈最低声说。
为他的不告而别,为他的拉黑,也为他此刻的狼狈。
袁满猛地转过身,眼睛赤红,里面布满了血丝。他几步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最,胸膛剧烈起伏。
“对不起?”他的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变得嘶哑,“陈最,你他妈知不知道……”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后面更激烈的言辞咽了回去。
他死死地盯着陈最,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又像是要将他紧紧揉进骨血里。最终,所有的激烈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沉重的、近乎绝望的叹息。
他重新坐下,伸出手,不是碰他,而是小心翼翼地、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笨拙,甚至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深藏的温柔。
“睡吧。”他哑声说,“我在这儿。”
简单的三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陈最所有的心防。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浸湿了枕头。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任由泪水肆意流淌。额头的伤在疼,身体在发烫,心里却因为身边这个人的存在,而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脆弱的安宁。
他知道,有些东西,断了,或许还能以另一种方式,重新连接。尽管前路依旧迷茫,尽管现实依旧冰冷,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观察室里,他们不再是两座孤岛。
窗外,雪还在静静地下着,覆盖着城市的喧嚣与肮脏,也暂时覆盖了那些横亘在彼此之间的、沉重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