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珏装修小屋的时候根本没考虑过让别人留宿在他这儿。因此这栋房子里,除了他那张床,就只有个小沙发能住人。
小沙发空间窄,但沈珏平时经常会瘫在上面研究设计稿,因此他在沙发上铺了最少五层小毛毯,足够柔软,也足够温暖。
裴宁渝在上面凑合一晚完全没问题。
裴宁渝看了眼小沙发,直接问:“你住哪儿。”
“床啊。”沈珏说:“废话。”
“我要住床。”裴宁渝说。
沈珏嫌弃地看他两眼,说:“不要得寸进尺哈,作为客人你就老老实实住沙发,我是不可能住沙发的。”
裴宁渝突然问:“床大吗。”
沈珏有种不祥的预感,直接让他撒了个谎:“小,特别小,没比这沙发宽敞多少。”
“哦。”裴宁渝说:“那也够用了,我和你一起住床上吧。”
沈珏脱口而出:“你失心疯?”
裴宁渝“啧”了一声。
两人僵持不下,沈珏被他弄得疲惫不堪,就在他准备退让一步,想着“干脆就让裴宁渝住床得了”时,裴宁渝突然良心发现,说:“行吧,那我睡沙发吧,你好好休息。”
沈珏狐疑地盯着他,连走向卧室时都一步三回头,裴宁渝干脆说:“你要是不舍得走,跟我一起睡沙发也行。”
沈珏立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嘭”得一声。
沈珏不仅将卧室门关上了,还反锁了两道。
裴宁渝看着紧闭的房门,突然想笑。他不知道沈珏反锁有什么意义,毕竟,他有异能不是吗。
沈珏累极了,如此奔波再加上放下在浴室闷了良久,他的脑袋昏沉沉的,几乎倒到床上就没了意识。
裴宁渝一直没睡。
他站在窗边,借着窗帘的遮挡看着外面的情况。天还没黑,因此外界几乎是一览无余,裴宁渝又放出异能探查了番,确认无误后,才将窗帘拉紧,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卧室门前。
他没弄出任何动静,便轻松地用异能幻化出的引线割开了门锁。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门缝一寸寸拓宽,客厅内的光亮挤进卧室内,不偏不倚地落到沈珏的脸上。
裴宁渝站在门口没动,直直地看着沈珏。
以这种视角来看自己的脸、自己的身体的感觉对于裴宁渝来说并不陌生,曾经被监管局训练成战场上的人形武器时,每每结束战斗,他都会产生一种灵魂脱离了身体的错觉。
他以上帝视角俯瞰着自己,俯瞰着那句身体上的伤痕、从未被人重视过的残缺。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错觉,是楚澜笙永生实验留下的后遗症,他的身体开始拥有“自我意识”,开始不间断地进行自我修复,以此来达到接近永生的状态。
而他这个总是展现出脆弱、不愿进行修复、甚至曾绝望地想要死在战场上的灵魂,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被身体“抛弃”,身体需要确认修复过程的顺利,自然要将他这个随时可能成为变量的灵魂排挤出去。
直到修复完成,他的灵魂才重新回归体内。
后来,他刚进入裴彦身体时,融合尚不完美,他的灵魂也常常飘离在外,冷眼看着裴彦熟睡在床,自己却像个幽灵般,永远无法安息。
他就像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异类,他没有安身之所,没有安宁之日。所以互换身体对于裴宁渝来说,就只是换了个壳子而已,照样能活,甚至还能活得更自在。
他抢夺走沈珏的异能,也透支了自己的能力。强占本就是逆天而行,但他还是做了。
因为他怕沈珏也和他一样,换个壳子也无所谓。所以,让沈珏失去更多吧,这样他才能记住这份教训。
裴宁渝慢慢走进去,走到床边。
身体的倒影如黑魔笼罩,将沈珏死死地罩住,裴宁渝站在床头良久,沈珏却只是翻了个身,躲开了投射在脸上的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缩进裴宁渝的倒影之中。
他睡得格外香甜。
其实裴宁渝也累了,这几天他都没睡个好觉,不仅仅因为大批人马的埋伏追杀,还因为——
他离沈珏太远了。
他把血喂给沈珏,能以此和沈珏建立联系,时刻感知到他的想法、行动。但建立联系是需要代价的,当血液中的能量耗尽,这份联系就成了勒紧动脉的细线,开始快速地消耗他的生命力。
裴宁渝可以选择直接切断联系,他有这个权利,但他没有选择这么做。
为什么呢。
到底为什么呢。
裴宁渝躺到床上,躺到远离沈珏的角落里,使用异能将卧室门轻轻关上,而后蜷缩起身体,静静睡去。
周遭都是独属于沈珏身上的气味,陌生的、熟悉的,将裴宁渝紧紧包裹起来。
很快,裴宁渝便睡了过去。
他没有家,没有住所,曾经他住在裴家,需要面对无数或戒备或审视的目光,他需要一丝不苟、需要不着痕迹,后来他到了专研所,住在宿舍里,周遭也都是毫无人情味的冷漠。
他们只看数据,不看私人情绪。
裴宁渝其实都不知道自己重新复活到底是为了什么。
复仇?
楚澜笙已经得到了最好的报应。
活出新的人生?
无论他做到什么地步,大家看到的都是裴家的“裴宁渝”,与他无关。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他不过是不甘心就这么死去。但继续活下去,对他来说好像也是一种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