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露白穿梭于血煞教各处,路上遇到的零星教徒皆被她一击毙命,剑锋抬起又落下,溢流的血泊映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褚无缺已死,这里再无人配做她的对手。
“沙沙——”草木窸窣,细微碎响飘荡在空中,又有人来了。
她翩身隐入浓雾中,看着不远处走过两名年轻教徒,一边打闹着,一边绘声绘色讲起今晚集会上的趣事。
“……你不知道,那黄衣小修手脚筋都被挑断了,就这还能爬到血阵边缘要逃呢……”
“你是没见教主那表情,哈,就让他爬到了集会结束!”
“见过外头拉磨的驴吗?就像这样蒙着眼睛转圈转到死!”
“我听说这样得来的魔气更浓,试了试,果真……”
剑光划过,说话者向前抬起的脚悬在空中,落下去时却连着身子,整个歪倒在地上。
秋露白甩去剑上残血,接着向前走去。
血煞教的情况无人比她更清楚,梧岭屏障之下、不见天日的世界角落,似乎连天道也从未光顾过这里。全教上下近百人,无一人配得上清白二字。
或许环境真的能将人变成鬼。
雾海迷蒙,所见唯有不变的白色,一切活物皆被禁锢在五指见方的空间内。秋露白借着天然掩蔽,一路手起剑落,很快行至一方幽静古朴的小院。
青瓦白墙,墙边种着一排淡紫色绣球花,鹅卵石铺就的小径通向宅院内部,依稀能看见檐角四足蹲立的脊兽。
这里是教主的居所,也是她今晚最后的目的地,是时候该结束了
——在她毁掉那个东西后。
轻功跃至院内,跨过门槛迈进堂屋,侧墙上几卷立轴装裱的画卷被风带起轻轻摆动,画上皆是同一名女子,时而侍立于满树桃色下,笑容清浅看着画外人,时而垂眸坐于桌案前,鸦色长发勾勒出沉静的侧颜。
秋露白瞥了眼画像,笔法细腻,浓淡相宜,每一幅落款处均以朱笔写着一个小小的“褚”字,褚无缺的杰作。
“啪啦。”
忽听得屋后传来一道瓷器碎裂声,随之升起几道仓促的足音,隐隐伴着女子压抑的哭声。
秋露白眉头一皱,当即冲过天井,向着声音所在奔去。
不对劲,她怎么会突然……
镂空雕花的檀木房门豁然洞开,秋露白旋身躲入一旁空置的厢房,自窗缝中观察着外面的景象。
最先跨出门槛的是一只银蓝绢鞋,随后轻纱素缦重重垂落,不见来处,如同画中人临世,凭空生出一张妍丽的脸,眉弯远黛,眸若点漆,仙姿玉色。
可那绝非什么无害的美人像。
轻纱素裳的女子站在天井中,浓雾中漏下的天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微翘的桃花眼中隐含着怒气。
“我知道你在这里。”
泠泠流过一声轻喝,女子望向空寂无人的庭院,目光环视一周,正停在她藏身的厢房槛窗处。
“出来。”
秋露白周身笼在窗楹投下的阴影中,眼帘垂落,按在剑柄上的右手紧了紧,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在她的印象中,对方的实力并不高,绝不可能察觉到隐匿于此的她,所以现在……应是在诈她。
“你既然能找到这里,应当也知道我是谁。怎么?有胆子摸进来,没胆子出来见我?”窗外的女子继续说着,依旧没放弃激她出来的念头。
“你要到后院去对吧?放心好了,我早在那里设了禁制,除非先杀了我,否则你休想靠近那里一步。”
对方知道她的目标是什么。
秋露白眉心紧锁,她本不想与她正面对上,徒生枝节不说,或许还会带来难以预料的影响,但若是真如她话中所说,她也只能先处理掉眼前的麻烦。
“哒、哒。”
秋露白从槛窗后起身,几步迈出厢房,停在女子身前三步处。
“就是你杀了阿褚。”
肯定至极的语气,面前的女子死死盯着她,怨毒之色从那深黑瞳仁里迸出,像是无数雪亮的利刃割在她身上。
秋露白默然不语,只迎上她的目光,手中长剑蓄势待发。
鲜少有人知道,血煞教教主褚无缺有位视若至宝的妻子,不见外人,亦不曾踏出落凰谷一步,只待在这座小院内,避世而居。
一次潜入调查时,秋露白注意到了这座小院,先时当是褚无缺的居所,但细查才发现,这座四合院内竟还住着另外一人。
或许不能称之为“人”。
梧岭残存的凰影,夙眠笙。
“你不是我的对手。”秋露白道。作为一缕残魂,勉强凝聚人形就已费了无数代价,更何谈恢复战力。
“呵,不过是借着地利偷袭得逞的小人罢了,你又懂得什么?”夙眠笙冷笑道,“阿褚为着阵法一事费尽心血,到头来万事俱备,竟毁在无名小卒手上。”
秋露白注视着对方与活人无异的面庞,出口话音冷极:“所以你就心安理得用着血肉奉养,以他人性命铺你的重生路?”
“蝼蚁的死活与我何干?”
“你早就死了。”秋露白陈述道。
“……是啊,我早就死了,但那又如何?只要有一线重生之机,又有谁肯轻易放过?”夙眠笙突然笑了,朱唇牵起,竟平白生出了鬼气森然之感。
面前人只是褚无缺用禁术重塑的一具躯壳,真正的玄天彩凰早在坠下落凰谷的那刹就已经死了,所剩不过怨念难消的残魂,日复一日徘徊于谷中,遵循本能汲取一切生机,奢望着有朝一日能重生复原,飞出这片束缚她千百年的幽谷。
她或许能实现夙愿,可因她丧生之人有又何辜?
“……”秋露白不再多言,慢慢抬起剑,水蓝波光已然汇聚于剑锋之上。
杀了她,再毁去屋后的阵法,一切就都结束了,不会再有更多人命丧于此。
潮音鸣啸,寒芒迭起,夙眠笙只一笑,下一瞬,一只虚幻的凰影自她背后跃然而出,凌空展翅,钩喙大张,五色翎羽翩落,直向她所立处奔袭而来。
秋露白谨慎避过,长剑前递,破影而出,可那终究只是一抹虚幻的影子,现实之物所触不及,它对她亦不能造成任何伤害。
一人一凰僵持着,面前女子的躯壳早已软倒在地,倾卧于青石苔痕之上,如同酒醉后随地而栖,酣然睡去。
秋露白瞥了眼怒目高悬的彩凰,忽地移身挪步,向着夙眠笙初时跨出的那间厢房跃去,临门时又闪入其旁一条小道,直奔小院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