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一声长唳追在她身后,对方显然发觉了她的意图,扑翅压来,试图阻拦她的脚步,但境界差距之下,任何攻击都显得苍白无比。
秋露白片刻便来到了后院中,假山奇石,凉亭水榭,□□连廊,甚至连终年不散的白雾都被人细心以魔气装置不断驱散,炼狱深谷中的人间仙境。
阵法会藏在哪里?
秋露白无心关注园林风景,若是不趁早将阵法供给切断,她只能白白在这里跟夙眠笙耗下去。
彩凰虚影不屈不挠跟在身后,不时发出几声嘶鸣,尖锐刺耳,似是想以此扰乱她的心神。
秋露白忽略耳畔的杂音,心中快速回忆着她探查以来获知的全部信息,这座宅院应是彩凰最初坠落之地,那么以褚无缺的作风,最重要也是与夙眠笙性命相关的阵法或许会设在某个双方心照不宣的角落。
她站在后院庭园入口,将所有景物尽收眼中。雾气尽歇的庭院内,一轮圆月闲闲倚着水榭檐顶,投下的月光照着正中那张古琴,梧桐为基,蚕丝为弦,一旁的乌木茶桌上疏落摆着青瓷茗器,似乎随时会有人回来落座,再续上一杯茶。
会在那里吗?
权且试试。
秋露白飞身掠过粼粼池面,落于池心水榭内。古琴静静卧于案上,她的目光滑过青碧泛光的梧桐琴身,停在天蚕冰丝琴弦上。七根蚕丝剔透晶莹,似与月光融为一体,她放出灵力感知,凝神静息下,窥见琴弦之上附着一丝几近于无的魔气。
是这张琴?
彩凰又跟了上来,盘旋于她身后池面之上,似乎在百般尝试无果后放弃了攻击,只不近不远地观察着她的动作。
秋露白侧首看着它,眸光一动,立时抬起剑向古琴挥去,璨然剑光瞬间笼罩了整个水榭,只听“伊”一声锐鸣,彩凰虚影冲破剑光撞了进来,双翅疯狂扑打着无处不在的剑气,但那凛然剑气径直穿过了它的羽翼,不曾慢下分毫。
虚幻的鸟羽簌簌而落,彩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水光淋漓,终于力竭地收翅落下,化为人形虚影,她不过是一抹残魂,阻止不了任何事。
“看来就是这个了。”剑光落幕,自水榭角落走出一道月白的人影——秋露白一手抱着古琴,看着瞠目结舌的夙眠笙,轻轻一笑。
古琴毫发无损。
方才的剑光不过是她有意为之的障眼法,古琴早在潮音落下的刹那就被她收入怀中,剑气之下,什么也没有。
“本来我还不能完全确定,但你的表现告诉了我答案。”秋露白凝声道,“这张古琴,很重要吧。是褚无缺送你的礼物,法阵的阵眼,抑或是……二者兼有?”
夙眠笙不答,那双眸子追着古琴的方向,碎光浮动。
她输了。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秋露白抚过琴身,梧桐木上了清漆,温润如玉的触感,不难看出制琴者用心匪浅,“植我梧桐木,待尔游凰栖。设阵法,修宅院,制古琴,他想做你的梧桐树么?”
“……成王败寇,是我输了。”夙眠笙垂下眼帘,轻叹道。
生而自由的凰鸟,翩跹而过时被梧岭屏障捕获,坠于山谷,再也没能重新振翅。时过境迁,红颜化朽骨,仅剩的一缕残魂被怨气所缚,不可踏出落凰谷,亦不愿轮回转世,从高高在上的玄天彩凰沦为不人不鬼的魔物。
千百年来,她凭着本能掠夺周遭一切生机,不知吞噬了多少贸然闯入的凡人,扰她清净者皆付出了代价,除了,那个人。
褚无缺。
不过是尘世万千蝼蚁之一,即将被她吞噬时竟说要救她出去,可笑至极,但……从未有人这样对她说过。
就算是假的也好,比起一眼望到头的命运,虚幻的希望像是她抬头望向夜空时看见的那颗星星,遥不可及的地方,微弱缥缈的亮光。
很漂亮,她很喜欢。
她放走了他,想着不过是少吃一顿罢了,却没想到几天后他又回来了,带着几具新鲜的魂灵。
她笑了,只觉世上怎会有如此痴傻之人,明明她都已经放他离开了,明明一走了之就好,她根本不可能离开落凰谷追上去,她知道他说的不过是求生时信口胡诌的鬼话,骗骗她也就算了,怎么连自己也骗了进去。
但他偏偏就这样做了下去,供奉血肉,钻研禁术,开宗立教,到了最后,竟连她也信了那句为求生存编出的谎话。
他说他会救她出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帮她重塑肉身,助她摆脱禁制,直到有一天,五彩的羽翼再度萌生,玄天彩凰振翅凌空,亲身飞出这片束缚她千百年的幽谷。
迟来千年的援救。
她信了,等着他兑现诺言的那一天,也等着,他们一同离开梧岭的那一天。
可她等不到了。
阿褚死了,阵法将破,往日种种,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但就算明知如此,再来一次,她依旧会这么选。
不论是为她自己,还是为了,她所爱的那个人。
“铮——”七弦尽断,灵光大盛,清池之底,一圈血色法阵缓缓浮现,血红霞光攒动,激荡数息后缓缓归于平静,黯然沉寂于池底。
彻底结束了。
随着中心阵法毁去,血肉魔气道供给骤然断绝,反噬的代价落在夙眠笙残弱的魂灵上,不过瞬间整个虚影都开始解离破碎。
虚影徐徐升上天际,自下而上散碎成点,成片连绵的浓雾挡不住将死魂灵的目光,夙眠笙望了眼他们的宅院,他们烹茶抚琴的水榭,嬉笑作画的花树,亲手种下的绣球花,短暂而美好的记忆。
最后,她的目光转向落凰谷出口,久久注视着细狭缘壁的一线天。
一点亮光在那里闪过,如同流星的光芒,转瞬即逝。
夙眠笙唇边扬起一抹笑容,带着少见的温柔,缓缓阖上了墨色深浓的桃花眸,一滴泪自眼尾滚落,凝然如痣。
会有人代她走出这座落凰谷。
至少在这场对弈中,她并非满盘皆输。
……
秋露白杀死了血煞教中所有的教徒,从地牢中放出了被关押于此的人牲。血煞教抓来的人牲修士凡人皆有,最早的一人已在不见天日的地牢中待了五年,因为特殊体质免于一死,但每隔半月便会被抽去半身血液供魔功修行之用,再吊着一口气继续循环往复,直至今日获救。
而后玉清门查清了暗道石室里红色矿石的作用,那是梧岭特有的一种矿石,整片山脉只剩下这几块,是褚无缺为复活彩凰所备的材料。诸如此类的素材还有更多,皆被他藏于教内各处,只为了最终禁术法阵成功启动。
秋露白看见了他钻研禁术所用的手记,为首的那页画着一条奔腾的火河,河上站着一个人,迎向前方,双臂伸展如鸟翼。
下有一行褚无缺的注释:「淌过火河,可得新生。」
后页开始便是复杂冗长的术法剖析,每一种材料后皆跟着详细的说明,从获取途径到使用说明无一不全,整本手记从前到后,跨度超过百年。
夙眠笙被困落凰谷千年,填进无数人命以求自由,白骨深埋地底,血肉腐烂殆尽,终究化为了梧岭的养料。
包括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