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一张一合,朦胧的景象逐渐清晰。眼前是描金绘彩的天花顶板,浮雕藻井宛如莲华倒绽,灯影轻曳,一团阴影盖过了流霞暖光,随即出现在视线中的是一张绝色芳华的面容。
桃花眼,墨玉瞳,一绺不服帖的发丝荡在鬓边,勾连着微微扬起的唇角。
一只葱玉纤长的手挪至面前,五指张开,左右晃了晃,随后响起女子轻灵的笑声:
“阿褚,你瞧,他笑了。”
“笙笙……”后方传来略带无奈的男声,“我刚把他哄睡。”
“哦?原来睁着眼睛也能叫睡吗?不如下次你睡一个我看看?”女子抬头面向说话者,诘问的语气,可其下分明藏着笑意。
“……是我不好,这就向夙大人赔罪,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收下小人的赔礼。”
一颗去了皮的青提被递了过去,精准喂进女子口中,她一抬下巴,收下了贿赂,“这还差不多。对了阿褚,那法阵准备得怎样了?”
“基本到收尾阶段了,还差几种材料,我已经让无名去找了,只要材料一到,法阵马上可以启动。”
“好,多亏有阿褚,这个鬼地方我真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女子粲然一笑,那只手又伸向了他,柔柔抚着他的脸。
突如而来的触碰让他有些不适,他下意识皱起脸,一声啼哭攀上喉口,呼之欲出。
“呀,怎么就要哭了?这可不行哦,爱哭的孩子是会被娘亲丢掉的!”女子显然注意到了他的表情,那双手将他从层层被褥中抱起,搂在怀里轻轻摇着,一面又起身在房内踱起步来。
温暖的热意染上脸颊,行走时一顿一顿的震动晃得他昏昏欲睡,当即将表达不满的哭音咽回了肚中。
要把他丢掉?骗人,她分明比谁都喜欢他。
他心安理得地睡了过去,丝毫没受那句恐吓影响。睡梦朦胧间,几句闲谈钻入耳中,像是专扰人的小飞蝇,他听不懂含义,也懒得听。
“……笙笙,你准备什么时候给他取名字?”
“不急,等过了抓周宴再说,我们凰族取名可不像你们,还得要他自己喜欢才行。”
“这就是你准备了百八十个名字的理由?”
“诶,你也别想闲着,赶紧给我挑几个,要寓意好的,听着也得顺耳。”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不如这几天就让他跟着你,这家伙实在太闹腾了,我可遭不住。”
“没门,肯定是你哪里先惹着他了,就欺负他不会说话告不了你的状。再说了,堂堂血煞教之主竟对付不了一个不满一岁的婴儿?说出去都没人信。”
似乎有人在说他坏话。
他从浅眠中转醒,面前正对着一扇嵌银花鸟挂屏,亮晶晶的,反射着好看的光芒。他的注意力一下被挂屏上拖着长长尾羽的凤凰吸引,伸出戴着金镯的小手,摸上了凤凰圆溜溜的眼睛。
冰冰凉凉的触感,但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他就被女子带着转向了身后。
称心的玩具忽然消失,他正要大声表达自己的气恼,转眼却感觉女子突然停住了,视线内出现了一面光可鉴人的铜镜。
镜面映出一个蓝白印花的襁褓,再往前是一团玉雪可爱的脸,睁着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镜中的人影。
镜中那个陌生人是谁?
是他吗?
……
这就是他。
挂屏前的江乘雪无声答道,一种无法言说的酸涩缓缓爬上他的脊背,他竟突然生出了一股想笑的冲动。
是在笑谁呢?他自己么?
尽管镜中婴儿的面容只出现了一瞬,但他非常清楚的知道,那就是他。
因为这是他幼时的记忆。
那个依偎在夙眠笙怀中、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是他自己。
这里是他的家。
一个双亲俱在、和睦温馨,却建立在尸山血海上的家。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的地方。
竟在这里。
就在这里。
为何要让他想起这些?
在切身体会的记忆面前,那些提前做好的心理准备转瞬化为乌有。
江乘雪按在挂屏上的手骤然滑落,磕在边沿弄出一声钝响,茫茫然的响声砸落在积灰的地面上。
为何会是他?
哪怕他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出生在郢镇的凡人也好,现在浮现在他脑中的记忆又算什么?
他无法接受。想要他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