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要他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还是要他调转剑锋,向着他的……师尊?
向着他所深爱的、亲手毁去这个“家”的人?
“阿雪,发生什么了?你脸色很不好看。”
一只手覆上他的脸,他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后退一步,瞳孔中映出秋露白蹙着眉的脸。
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这样希望她能忽略自己。
那些话太烫了,像她的触碰那样,是现在的他无法忍受的温度。
“……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有些恍惚。”他应当解释清楚,连同此刻的异常一起。
江乘雪深吸一口气,重新调动起发麻的唇齿:“师尊说过,这里是夙眠笙他们曾经的住所。我方才想了想,问题的关键正出在这里。”
“自从进入梧岭以来,我始终觉得有种不适感,就像是传说中梧岭的诅咒应验,现在我能感觉到它的源头……正是在这里。”
“这里吗?”
“嗯,就在这座院落里。或许是因为凰鸟的消失增强了诅咒的力量,这里变成了诅咒最盛之处——它似乎想将周围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我想我们可以在出谷后将落凰谷彻底封印,防止无关者因此丧命。”江乘雪越说越流畅,边观察着对方的表情,看着她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眼中忧虑之色散去大半。
是的,就是这样,用她所关心的事盖过去吧,盖过自己的异常,他一向是怎么做的。
至于梧岭的诅咒,若真有这种东西,它找上他的原因也显而易见。
曾经肉身被困此地的是玄天彩凰夙眠笙,而现在被困在这里不得解脱的,换成了他。
即使能自如进出山谷,但从他知晓记忆的那刻起,他就被永远困在了这里,连同那些断壁残垣一起。
“好,我会在入谷通道设下禁制,不过阿雪,你真的没事吗?”秋露白不放心地看了他好几眼,最后问了句。
江乘雪绽开一笑,将其余情绪藏于心底,“我没关系的,我们现在就去阵法那里吧,最好早点离开这里。”
这句话是真心的,他现在只想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
转眼到了后院,秋露白瞥了眼站在她不远不近处的徒儿,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指着平静无波的池水道:“当初阵法便设在池底,我确认过了,阵法散得干净,没留下什么残余。”
“那便好。”江乘雪向着废弃的园林景物环视一周,阵阵熟悉感涌上心头,他强忍压下卷土重来的情绪道,“至少……一切都终止在大祸酿成前。”
“多亏师尊了。”他又笑着补上一句。
“阿雪……”秋露白看着徒儿的笑容,抿了唇,终是将先前吞回去的话说出了口,“我觉得这次调查就到此为止吧,当初就没能找到那个神秘人,现在过了这么多年,线索所剩无几,找不到也属正常。”
而且你的状态很不好。
这句话她还是没能说出口,她看得出他在强忍着什么,若是因为梧岭的诅咒,趁早离开这里才是对他最好的。
秋露白说完,本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再争取一二,但出乎意料地,江乘雪竟一口答应下来,跟着她便出了山谷。
直到回到玉清门,秋露白才意识到这次无疾而终的调查真的已经结束了。
他们此行去了不到一日,但自打进入落凰谷,过去灭门之夜的记忆便潮水般涌入脑海,她有时甚至分不清自己是真的走出了魔教,还是早已死在了褚无缺鞭影之下。
或许梧岭本就能蚕食心智。
她愣在寄春院内,听见江乘雪对她说:
“抱歉师尊,我有些累,想一个人休息会,先不打扰您了。”
她看见自己的手下意识抬起,在半空凝滞片刻,复又缓缓落下,最后只回了一句“……好”。
她说不出自己此刻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一角,突兀生出一块自内而外扩散的空洞,但既然他这么说了,她自然不可能阻止。
秋露白回到自己房间,和衣睡下,目光却久久凝望着床上空荡荡的另一半,直到眼眶干得发涩,方慢慢合上了眼。
其实她有一点想抱着他,现在就想。
想要确认她仍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切发生过的事都没有改变。
她太习惯江乘雪的存在了,习惯了转头就能见到的面容,习惯了触手可及的体温,习惯了久久不散的冰雪清香,以至于一朝脱离熟悉的一切,心中就会升起细小的不安。
仿佛一以惯常的生活骤然碎裂崩解,拼尽全力却依然找不到最后一块拼图碎片时,只能望着缺口的惶然。
秋露白翻了个身,将过去的记忆又在脑海中重演了一番,逐渐泛起睡意,沉入一片黑暗中。
恍然间,她似乎听到隐隐约约的脚步声,伴着衣料摩挲时的窸窣声,停止在她的床前,片刻后又渐渐远去,直至消散在房门之外。
她一动不动,甚至将呼吸也调得匀长平稳,就像从未意识到有人进过她的房间,不过是她睡梦中偶然的幻听罢了。
*
江乘雪最后望了眼沉睡在黑暗中的寄春院,还有始终敞着房门的主屋,转身融入夜色中。
他决定去见云归鹤。
那个人一定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