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剑门关,便是真正的蜀地。山势陡然险峻,马车在蜿蜒的栈道上艰难前行,一侧是刀削斧劈的绝壁,另一侧是云雾缭绕的深涧。
行至一处名为“鬼见愁”的险要路段时,拉车的马匹受了惊,前蹄扬起,嘶鸣不已,车厢剧烈晃动,眼看就要冲向崖边。云何栖死死拉住缰绳,手臂青筋暴起,大喝一声,硬生生将马拉回正道,车轮在崖边碾落几块碎石,坠入深谷,良久才传来回响。
“妈的,这鬼地方!”云何栖啐了一口,额角沁出冷汗,回头看向车厢,“没事吧?”
元不渡掀开车帘,脸色比平日更白了些,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云何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上。
傍晚,他们在半山腰一处废弃的驿亭落脚。亭子破败,但至少能遮风挡雨。蜀地多雨,夜幕降临时,淅淅沥沥的雨声便敲打着亭顶,连绵不绝。
云何栖生了火,将最后一点干粮分食。两人围着火堆坐下,听着亭外的雨声和山涧奔流的轰鸣。
“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云何栖望着亭外漆黑的雨幕,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跟我娘死的那天晚上一样,下个不停。”
元不渡拨弄火堆的手微微一顿。
云何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她是病死的。在码头上给人洗衣服,累出来的病。没钱请郎中,就那么熬着……那天晚上,雨也是这么大,我偷了半块饼回去,她已经没气了。”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那半块饼,后来被野狗抢了。”
他没有说更多,比如一个孩子在雨夜守着母亲逐渐冰冷的身体是怎样的感受,比如后来他是如何像野狗一样在码头上挣扎求生。但这些未竟的话语,却比任何详细的描述都更沉重地弥漫在空气中。
元不渡抬起眼,看向云何栖。跳跃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暖褐色眼眸,此刻沉寂如古井,倒映着噼啪作响的火苗,深不见底。
“后来,”云何栖忽然转过头,对上元不渡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近乎顽劣的弧度,“我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有很多很多钱,想吃多少饼就吃多少饼。”
他用一种戏谑的语气,轻易地将那段沉重的过往包裹起来,仿佛只是少年时一个荒唐的梦想。
元不渡没有说话。他知道,这轻飘飘的话语下面,藏着怎样冰冷的现实。他看着云何栖故作轻松的笑容,看着他那双映着火光、却难掩深处一丝孤寂的眼睛。
雨声更急了,山风裹着湿冷的寒气灌入亭中。
元不渡伤势初愈,不禁瑟缩了一下。
下一瞬,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便罩在了他身上。
云何栖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挨得极近,手臂绕过他的后背,虚虚地揽着他的肩膀,将那件外袍裹紧。
“冷也不知道吭声。”云何栖嘟囔着,语气带着惯常的抱怨,但揽着他肩膀的手臂却稳健而温暖。
元不渡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他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即便是最亲厚的莫怀远,也仅限于必要的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