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云散,蜀道复通。
几日颠簸后,他们终于抵达了蜀中腹地——锦官城。
还未进城,湿润的空气里已飘来阵阵辛辣香气,与京城的庄重、江南的婉约截然不同。城墙高大,车马人流如织,贩夫走卒的吆喝声带着独特的蜀地口音,热闹得近乎喧嚣。
云何栖熟门熟路地驾着马车,穿过熙攘的街道,最终停在城南一条相对安静的青石板巷口。巷子深处,有一家挂着“归林居”木匾的客栈,门面不大,庭院里几丛翠竹掩映,显得清幽古朴。
“这地方不错吧?”云何栖跳下马车,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邀功意味,“老板是我旧识,清净,安全。”
元不渡抬眼看了看那匾额,微微颔首。
客栈老板是个寡言的中年人,见到云何栖,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元不渡身上停留一瞬,便默默引他们去了后院一间独立的客房。房间陈设简洁,推开窗,正对着后园一小片青翠的竹林,沙沙作响。
安顿下来后,云何栖便不见踪影。
直到傍晚,他才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一股脑堆在桌上。
“尝尝地道的蜀中味道!”他兴致勃勃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红油鲜亮的夫妻肺片、色泽棕红的灯影牛肉,还有一碟晶莹剔透的叶儿粑。“这肺片要配着这家的烧酒,”他又掏出一个粗陶酒瓶,“绝了!”
元不渡看着满桌辛辣油腻的菜肴,微微蹙眉。他口味一向清淡。
云何栖立刻察觉,变戏法似的又从另一个食盒里端出一碗清汤寡水的鸡豆花,和一碟清炒的豌豆尖。“喏,你的。”他将那几样清淡的推到元不渡面前,自己则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裹满红油的肺片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嘶——过瘾!”
元不渡看着他被辣得额头冒汗、嘴唇通红,却一脸畅快的样子,拿起调羹,舀了一勺温热的鸡豆花。口感嫩滑,汤味清鲜,火候恰到好处。
“你怎么知道……”他抬眼。
云何栖正灌下一口烧酒,闻言挑眉,得意道:“小爷我观察入微!在京城那会儿就发现了,朱老板送来的点心,你只挑不甜不腻的吃。”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你这人,看着冷冰冰,其实挑嘴得很。”
元不渡垂下眼帘,慢慢吃着豆花,没有否认。
夜色渐深,锦官城华灯初上,隐约传来夜市的热闹声响。元不渡临窗而立,望着远处阑珊的灯火。这座城市的鲜活与躁动,与他过往二十年的沉寂截然不同。
一件外袍轻轻披在他肩上。
“伤还没好全,别站风口。”云何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一同望着窗外。
“这里,”元不渡忽然开口,声音融在夜风里,“和你记忆里一样吗?”
云何栖沉默了片刻。暖褐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远处的灯火,明灭不定。
“不太一样了。”他最终说道,语气有些飘忽,“码头更大,街更宽,人也更多。以前觉得怎么也跑不到头的巷子,现在几步就走完了。”他顿了顿,自嘲地笑笑,“人长大了,地方就变小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那些在码头上抢食、在街巷里躲避追打的岁月,仿佛已经遥远得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粗糙的触感和本能的印记。
“不过,”他话锋一转,侧过头看元不渡,笑容重新变得明亮而真实,“好吃的没变!明天带你去吃担担面,麻婆豆腐,还有……”
他又开始滔滔不绝地数着美食,仿佛要将整座锦官城的美味都捧到元不渡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