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片大片浓到化不开的雾逐渐聚集,水气弥漫不散。
一阵女子若有似无的呢喃声自大雾里传出,空灵而又模糊不定。
顾屿深理智回笼,涣散的目光逐渐聚拢。意识到不对,他立刻警觉起来,死死地盯着四周,袖下的手不动声色地掐诀调用仙力,开口轻唤:“司迎,出来。”
话音落在浓稠的白雾之中,像一粒石子投入死潭,连半分回应的涟漪都没有激起。
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后,他蹙紧眉头,正要再次开口,雾里那死气沉沉的低吟声却像是被赋予了生命般忽而抬高,越发清晰。
“泥娃娃,布娃娃,还有一个小娃娃,”
“小娃娃,不睡觉,哭呀喊呀找阿娘。”
短短两句后,顾屿深神色大变:“你到底是谁!出来,给我出来!”
顾屿深的咆哮声在雾里回荡不绝,女子的声音戛然而止,浓雾中逐渐凝聚出了个小小的身形。
紧接着,一道羸弱而稚嫩的哭声从四面八方乍起,好似大雨前夕,滚滚浓雷惊起,划破层层乌云般震人心魄。
“我不走!我不走!你们放开我!”
“母后,儿臣哪里都不要去!儿臣不要离开您!您不要丢下儿臣,母后……母后……”
“你这个坏人,你把我父王的命,你还我母后的命!你还我亲族的命!我一定要杀了你!我要亲手杀了你,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
那声音越说越发歇斯底里,在顾屿深耳边环绕,他只觉得耳鸣目眩,一时忘记了自己使不出仙力,下意识就想出手打断。
可身体却像是由上到下被灌入了沉重的铅块,片寸难逾,动弹不得。
就在他这边天人交战之际,那幼童突然动了起来,穿过重重浓雾朝他跑来。
小小的身影随着靠近,身形样貌逐渐变得分明,竟是个身着织金华服的十余岁的少年。
少年双眼红肿,眼底氤氲水汽,浑身沾染着大片大片的血迹,面上惊恐万分地模样不似伪装。
看着那张与自己七八分相似的脸,顾屿深瞳孔骤然放大,手指用力地收紧,指甲深陷入掌心的皮肉之中。
殷红的血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从绣着金线的仙袍袖口往下坠。
等谛听慌乱地拉起那耷拉着的袖口查看时,顾屿深的手早已是一片血红,隐约还能看到手指缝隙之中那碎裂成几瓣的白瓷碎片。
谛听没心思心疼散落在地的什么上品丹药,看着那些不断溢出的血背后生寒。
别说只是几滴血,放在地狱中,若是有人被开膛破肚千刀万剐,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可偏偏这里不是地狱,那位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他不敢去细想,抬手又推了推顾屿深:“喂,这是怎么了?我说你清醒点啊!顾监?能听到我说话吗?嗨?”
可尽管他再怎么推啊晃啊的,顾屿深依旧是那副置若罔闻,不动如山的模样,嘴唇紧抿着,愣是连半个标点符号都没说。
见此情况,谛听也顾不得旁的,抬脚将散落一地的仙丹瓷片往旁边扒拉扒拉,就急忙凑上去掰顾屿深的手。
可顾屿深的手劲确实极大,谛听掰开一根,另一根又扣了回去。
眼看着血越流越多,谛听干脆改了方法,直接抓起了顾屿深那只还在滴血的手猛催动仙力。
无论如何,总得要先止住血才行。
要说这好事轮不上,坏事一个接着一个来的当世代表人,谛听今日算是受之无愧。
这边顾屿深血都还没止住,院中就响起‘吱呀’一声,江慕云揉着那双睡眼惺忪的眸子从屋中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
谛听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布下隔音结界前,想到了老伯和阿瑶,甚至想到了院中这群狗,却好死不死地把同为神仙的江慕云给忘得一干二净……
江慕云以为自己没睡醒,又揉了揉眼睛,眼神逐渐从迷茫转为不可置信。
谛听眼看着江慕云要说话,心中暗道不妙,闪身敏捷地蹿到檐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懵逼的江慕云从檐下薅进了隔音结界之中。
“小姑奶奶,你仔细着点,可别出了结界,真要吵醒了他们又该是件麻烦事了。”
听着谛听那声提醒,江慕云这才后知后觉地捂着嘴,看了看满地昏睡的小狗,老伯和阿瑶的房里均没什么异动,才彻底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