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迎也不知道这股不平衡从何而来,思来想去又得拿兰钰撒气。
兰钰当机立断:“我这就去给主人准备。”
“不必了,我一个人也吃不了什么。”温迎把银簪碎片扔到窗外,明示他:“你可以走了。”
“那主人答应的心愿…”
温迎不耐地看向他,“忘本的事情你一件不落。”
兰钰轻笑出声,眸光流转,温声说:“那就,求主人为我笑一笑。”他微偏头瞧着温迎,眼角弯起,模样期待又认真,暗色衬得他张扬的五官多了几分冷峻感。
容貌生的倒是好看。
温迎一眼看去少许地入了神,说实话,兰钰性子温顺,和她饲养会扎人的毒虫不同,驯养初期想上手摸,那些东西就提起尾针和倒刺朝着她。
兰钰凝视着她,目光半分不退却,温迎反倒是忍俊不禁地垂下了眸,只见她舒展眉眼,缓缓勾起嘴角。
那笑容温柔清丽,琥珀色眸子里浸着笑意时,周身的霜色都化开三分,如山雾沁润的冷白茶。
兰钰神情一凝,就这样生生跌了进去,眼底沉浮着晦暗不明的情愫。
他恍然失神,语气温柔得不像话:“……主人好生漂亮。”
温迎微愣之余敛了笑容,没回应他的话,拨弄耳发的动作少许有些不自然,她默然打开手边的白釉坛,扑鼻而来的是狭裹着浓郁香甜的酒酿味。
“其实我想奖励你这个。”
兰钰喜甜,温迎便将当年她拜师时亲手埋下的甜米酒搬了出来,原想等日后出师,学有所成之时,这坛甜酒也成老酿,却没想温迎本命天蛇,最忌沾酒。
二十年甜酿,远比兰钰在街摊所尝的香醇,入喉回甘,有甜意席卷上心头。
兰钰难掩惊叹之色,此等佳酿必然十分珍贵,便问道:“主人不喝吗?”
“蛇蛊在身,不能饮酒。”温迎嘴角轻轻漾起,她想到当年万蛊朝宗一战后,继任圣女那晚,她破戒浅尝过一杯,不过半盏茶功夫,天蛇蛊沾酒躁动,她拖着绵无力的身躯倒在婴冢林边。
虞浣溪发现她的时候已是次日清晨,温迎发丝散乱,衣衫不整地蜷缩着,还在昏睡,所幸婴冢林鲜少有人经过,否则温迎失智的情况下,指不准早就名节不保。
从那之后她便滴酒不敢沾,只是可惜了这坛甜酒。
“主人不可沾酒,好,这点我记住了。”兰钰信誓旦旦地说,温迎突然抬眼看他,话锋一转:“若我喝一口,你不许告诉虞浣溪。”
两只手同时按上酒坛,兰钰蹙眉厉声:“不可,天蛇为阴,蛊性为情,沾酒…!”后半句被他咽回喉间,“主人怎能明知故犯?”
“看来罚你的蛊经没白抄。”温迎笑意转寒,沉眸带了几分挑衅,“你胆子确实变大了,还敢拦我要做什么,虞浣溪平日怎么教你的?”
兰钰哪敢反抗,自觉起身拱手相让,“主人若真要饮,我先告辞便是。”他顺从退下,只须臾又推门回来,表情惊疑道:“不对,不能走!我得留下守着您才是。”
兰钰自言自语时,温迎手还悬在酒坛上,她低头轻笑了声,甩手将酒坛抛至兰钰脚边,坛底转了两圈平稳停住,“我不喝,你带走吧,别误了练功便是。”
兰钰拎着酒离开时,天色渐沉,他回头望见圣女殿灯火亮起,纸窗倒映出温迎燃香的身影,风吹铜铃,惊落残叶。
他突然有些挪不动脚步,自从跟虞祭司拜师后很久没回圣女殿了。
在他出现之前,温迎一直都是这样生活的吗。
无人造访的圣女殿,就连她所经之路,毒虫蚁兽也自行避让。
未经允许,不可触碰圣女。是她立的规矩,也是苗寨的禁忌。
兰钰霍然想到温迎第一次抓住他的指尖,眼里有转瞬即逝的欣喜,以及她笑时如月光洒下澄澈。
他一步步踏下石阶,往远处祭司祠的方向走去,竹林一路弥漫酒香。
日暮西沉,温迎准时进厨房觅食,灶台最显眼处用碧鳞火温着一个食盒,打开是最合她胃口的三菜一汤。
她久久未动,落寞的暖意渗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令她心绪不宁。
*
夜沉时分,虞浣溪手握银镯伏于案前,另一手执刀细刻,寂静大堂唯有她雕银的刮蹭声,和兰钰静坐调息的呼吸。
虞浣溪不时分他两眼,防止他走火入魔,这小崽子跟她和在温迎面前判若两人,除了练功一个字不愿多说,除此之外,他还有个怪癖,睡觉时喜欢把系着镇魂铃的发带缠在腕间。
虞浣溪正瞪他时,兰钰仿佛感受到视线,冷不防睁眼与她对上,虞浣溪便怂恿他:“要不来看看怎么雕的?苗家人怎么一点兴趣没有。”
兰钰摇头,没回话。
虞浣溪冷笑一声,自顾自道:“那你跟阿迎真不一样,她就喜欢收藏这些,一匣子银饰还总说缺了件什么。”
不多时,虞浣溪只觉得光线越来越沉,再回头,兰钰就一声不吭地抱臂站在她身后,俯身凑上,“有兴趣的话,给教吗?”
虞浣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