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初临,寨民奔走以赴各回己家,封锁门窗,长街闹市只有残叶卷过的凄寂声。
温迎用琉璃火将傀儡丝燃成齑粉,空旷的鹤宅只有穿堂风带起的木门响动,夜风卷走粉末,碧鳞蛇寻着风中的气息为温迎引路。
七枚镇魂铃分别被系在鹤宅七星角位,兰钰立于檐角引符布阵,阵起的瞬间,魂音齐响,随风散在漫漫黑夜中。
他居高临下望去,目光与温迎狡然相撞,温迎对他作了个待命的手势,兰钰突然纵身跃下,解开腕间双蛇银扣戴在温迎脚踝上。
“银扣可替主人挡下一劫,此去多加小心。”
“今日怎的想起把这贴身物件给我了?”温迎倒没觉得不妥,将银扣隐进裙摆。
子时更漏过三响,引路蛇磷光渐亮,兰钰在屋檐目送温迎潜入夜色,她脚上银扣泛出金芒,在黑夜中更为醒目。
引路蛇穿行三条长街,不远处隐约传来关节扭转的咯吱声,招眼的血红喜服在黑夜里缓行,温迎隐蔽在竹楼后,傀儡尸停下步伐,仿佛在嗅着活人气息般,向着温迎的方向僵硬扭头。
尸体头部扭转到常人无法企及的角度,就保持这个姿势向温迎藏身处走来,温迎按上银鞭,月辉照映下,傀儡尸的影子逐渐拉长。
然而那傀儡与温迎错身而过,僵直地往前方移动去,似有目的性地穿过街市,温迎看着尸体森然的背影,瞳孔微缩,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东西要去地方是鹤家!
温迎不再迟疑,扬指驱动碧鳞蛇飞窜而上,缠住她腰腹,喜帕滑落间,傀儡尸竟反手拧断蛇头!
蛇血溅射在石狮像的眼珠,周身景象骤然扭曲,温迎刚甩手扬鞭便觉脚下一沉,忽而陷入一阵天旋地转的混沌。
……
青铜铃音荡出声声回响,温迎猛然惊醒时,发现自己身处逼仄幽暗的空间里,喜帕遮目,一身血红嫁衣散发浓烈的冷铁锈味。
周遭的环境显然是她身处在某个喜轿中。
温迎想动,双手却被铁链紧紧缠绕住。
是幻境?
人皮灯笼高挂起,阴恻森然的鬼乐声里,纸人抬轿飘来的画面任谁亲眼看到都会吓得肝胆俱颤。
温迎从盖头下看到轿帘被撩开,缝隙中探入一只青紫色的鬼手,尸斑遍布而上,鬼手主人掐着尖锐嗓音:
“吉时到——”
喜轿到达的地方正是鹤家喜堂,在看到熟悉的宅院时温迎依然渗出一丝冷汗。
喜堂高悬白绫与红绸,厅堂上赫然摆着一口黑木棺材。
这分明是阴婚。
院内宾客皆无脸,每个人的头颅和脖颈都用细密针脚连接,随着喉咙发出咯咯怪笑,缝线处仿佛随时要崩裂般摇摇欲坠,空洞的眼眶里隐约露着蝎尾。
温迎被鬼喜娘带着三过火塘,裙摆扫灭火星,腾起的青烟似蝶形,鬼喜娘高声念诵:
“火笑了,祖灵收新人了!”
主座上的“高堂”是两具白骨,头盖骨刻着阴婚咒文,眼眶里蝎群涌动,身旁的“鬼新郎”早已恭候多时,木讷地转动脚尖朝她走来。
看来这不人不鬼的新郎就是幻境关键所在,不过既是阴婚,想必这鬼新郎多半也是具纸人,难道这幻境是某个时间的真实重现?
在幽幽磷绿的烛火照映下,拜过高堂后,便是与那鬼新郎夫妻对拜。温迎的盖头在躬身时不慎落地,她将周围环境看得更加真切,就连对面的鬼新郎也披着红盖头,温迎想象这红布下没有头颅的情景,不禁汗毛倒竖。
她虽精通巫蛊,擅凡人所不能的偏门邪术,但不意味能承受如此血腥暴烈的场面。温迎用意念让自己保持清醒,她愈发好奇这下蛊人究竟是何身份,居然能操控如此诡谲的幻境。
喜娘递上蛇胆酒,笑吟祝词:“新人共饮合卺酒,相赴黄泉到白头!”
来不及了,当务之急是破咒,避免错失机会让血案再发生,必须找出这幻境的破绽,再配合演下去,真要和这无头鬼入棺洞房不成?
不过好在外面有兰钰镇守,帮她拖延时间。
温迎刚安下心来,对面一道直刺来的暗箭打翻她手中酒杯,蛇酒泼了她一袖。
温迎警惕后退——这鬼新郎不对劲!
“装神弄鬼。”她扯下铁链卷住鬼新郎脖颈,猛地掀开盖头——红盖头下竟是兰钰的脸!!
对面抬起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眸,淡定唤道:
“主人。”
“嗬——!”温迎登时后退三步,像比看见邪物更恐怖。
兰钰怎么会在这里!?
那现在守在鹤家的是谁!
鬼喜娘厉声怒喝:“来者何人!!”
兰钰依旧是那张淡淡的,正经到挑衅的脸:
“截、亲、的。”
温迎:“……”
鬼喜娘尖啸:“毁我阴亲!当死!!!”她翻袖掀飞烛台,顷刻间阴风大作。
喜娘面部融化,露出的真容是一张苍老扭曲的脸,狂风掀翻喜堂,“好一对主仆情深,今日让你们结个阴间连理!”喜娘袖间骨笛涌出猩红毒雾,将整座鹤宅笼进血红雾海。
“当心,这雾有毒!”
兰钰只听见温迎的声音,毒雾已将两人隔绝开来。他立即运气凝神,温迎破雾探来,一掌拍上他肩头,吓得兰钰一口毒雾灌入口鼻。
“要你留守鹤家的任务可记得?现在学会抗令了不成?”
兰钰认错的态度三把火,一问全盘托出:“属下感应到主人气息有变,所以才……”
“如何感应?可是这个?”温迎撩开裙摆露出净白的脚踝,双蛇银扣此刻金芒乍现,是受到兰钰心绪波动的影响。
非礼勿视,兰钰只一眼便移开视线,紧张得心脏狂跳。
他亲手在银扣上下了追魂丝,以此定位温迎的行踪。只有他才看得见,银扣上的金丝正连结着他腰间银铃。
不知是不是身处毒雾中的错觉,兰钰感觉当下头脑有些发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