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要我归还遗物,愿逝者安宁。”兰钰双手奉上一张残破染血的黄契,道:“这是我在鹤白和阿萝的合葬棺中找到的。”
鹤白交叠的双手中扯出的黄页,是他临死前写下的和离书,他是自愿解除婚约,放阿萝余生自由。
鹤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泪水无声滑落。
“如果不是桑吉,我和雁儿本可以厮守到老,可鹤白叔和阿萝婶婶的一辈子,谁又能偿还。”
鹤乔告知鹤青鸾,柳雁书死后他终身不娶,奈何他是鹤家单传血脉,鹤青鸾只好退让,容他不娶妻,纳妾总行吧。
然而鹤乔却说——就当是儿孙不孝,这件事情,您做不了主。
兰钰不解:“可您是鹤家独子,这样一来岂不是…”
真正的断子绝孙。
鹤乔摇头:“我和她两小无猜相伴长大,如今雁书已死,我也无心再用十余载光阴与一人相识相知,就这样吧。”
“鹤公子,人心多变,也许到头是执念罢了。”兰钰道。
“人心多变……你说的没错,但雁书是我娶过门的妻子,我爱她。”鹤乔低头莞尔,这笑容苦中有甜,想起柳雁书时唯剩满目温柔:
“小兰公子,若有天你爱上一个人,相信你也会明白的,她是我自小认定的人,此生非她不可。”
兰钰不可置信地抬头,心湖波澜四起。
认定的人,非她不可。
“可这…”兰钰脸颊温热,难得慌张语塞:“这不合适吧?”
鹤乔:“什么?”
兰钰:“我是说,若此人对你无意呢?”
鹤乔言他言己:“你若爱她,自然无关回应,无关生死。”
兰钰倏地闭眼,像是听到了不该听的,镇魂铃无风自动,似凌乱心响。
“鹤公子不应教这些兰钰不该学的。”温迎的声音响起时两人皆是一惊,她不知何时出现在鹤乔身后,兰钰猝然撞上温迎视线,一瞬间像跌进琥珀潭般仓皇失措。
温迎静静与他相视,这一次她清楚看见,那双似鹿灵动的金瞳有了别的波动。
最后是兰钰心虚垂了眸,鹤乔连声道歉:“圣女莫怪,在下不该班门弄斧。”
经过温迎身边时,鹤乔悄声说:“圣女,您有没有觉得大祭司把小兰公子教的很好?”
“没有。”温迎摆手让他赶紧离开,转头看向兰钰:“自己忘掉。”
“主人……”
温迎回瞪:“怎么,有想法了?你这风流倜傥的招摇性子,刚化形就告诫过你别动真情。”
“您知道的,蛊不会认别的主,自然不可能对他人有真情。”兰钰声音笃定:“我只是想斗胆问一句——您可曾动过情?”
暮春的风裹着青草香掠过,温迎的发梢扫过兰钰肩头,两人的影子不知不觉中交叠成缠绕的藤蔓。
温迎的呼吸碎在风里,混着她身上清洌的安神香,兰钰眸中闪过一丝不安,仿佛在等待她的回应。
“不曾。”
兰钰突然笑了,眼中有着温柔的光芒,温迎将银扣重新别回他腕间,兰钰目光专注地停留在她脸庞,温迎抬头瞟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说虞祭司不在真好。”
温迎浅笑出声,“话说太晚,明天就把你送回她身边了。”接着温迎靠近过来,发丝蹭过他下巴,轻轻说了声:“不过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
鹤乔以血立誓,千罗寨从今往后女子为尊,永禁阴婚。
七十二盏荷花灯随溪流飘向远方,圣女温迎低诵苗文告慰往生灵。
温迎本想让虞浣溪亲自下山诵咒超渡,但提起鹤青鸾的名号也请不动祭司出山,听闻前因后果,虞浣溪只有冷啐:我没有这样的弟子,脏了名声。
招魂铃响彻云霄,盘旋整日的寒鸦发出嘶哑啼叫。
鹤家送葬队伍抬棺向山上去,一路丧歌,十二人抬的柏木棺压弯山路,乌沉沉的影子碾过满地残叶,鹤乔走在队伍最前列,孝衣翻卷,扬出的纸钱迎风飘摇。
纸钱灰落于荷花灯,兰钰怀中的定魂铃忽而发出轻响,温迎语调端的散漫:“这是认主铃音,阿萝看上你了。”
兰钰表情有一闪而过的惊诧,顺手将定魂铃放于河灯飘去,温迎温和亲切的目光里,泛着一股子意味深长,着实令兰钰感到莫名拘束。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温迎纤细的腕骨上,“我的认主铃…只有这一个。”
温迎不禁闷笑:“逗你的,她说谢谢你。”
兰钰不说话,只是埋首听从发落,温迎嘴角噙着温文尔雅的笑意,“这次做的不错,今晚允许你喝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