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钰一路护送温迎回到圣女殿时,暮色已至,温迎没想多留他,嘱咐道:“天色不早了,你尽快回祭司祠吧。”
走前兰钰正想去给温迎准备晚饭,殿外叩门声忽起,捶得急促又兴奋。
兰钰刚把门谨慎打开一道缝,一条粗犷的手掌便猛拍上门框,接着岩朗半个身子就探了进来,正巧被兰钰堵住去路。
“小祭司,你也在?”岩朗打了声招呼,提着酒坛和雕花食盒毫不客气地挤进门,向着温迎:“圣女走的不留风声,我好一通连夜追上山。”
岩朗笑得神采奕奕,全然未觉兰钰排斥的目光,冲他一扬下巴:“过来一起吃点。”
“你这归隐山林的行踪,下次见不知又要多少年。”岩朗和温迎隔桌相对,拿过琉璃盏替她倒酒:“还记得吗?你七岁偷喝我的…”
“圣女不擅饮酒。”兰钰突然挡住杯口,冷飕飕道。
岩朗轻挑了下眉:“从未听说。”
兰钰:“你…”
“饭可以一起吃,酒我就无心品尝了,晚点我还要分装药材,怕误了事。”温迎淡定地打圆场,伸手横在两人中间,倒是满了一杯酒推给兰钰。
岩朗轻摇酒盏,甜酸的梅果香混着浓郁米酿撞碎在鼻腔,像尚未熟透的果皮青涩,只是闻着都叫人轻咽喉咙。
“这梅子酿采自上等青梅,正是这合卺酒的原酿。”岩朗说罢率先斟上一口,梅香甘咸,漫过舌面。
这花孔雀叽叽喳喳,阿迎阿迎叫个不停,讲他和温迎小时候的事,兰钰一顿饭鸦雀无声,熟练地用蟹八件剥蟹壳,剔肉装盘放在温迎手边。
“阿迎,尝尝这个咸水猪肉,今日刚命人腌制的。”岩朗夹来片猪肉放到温迎碗里,兰钰视线跟着他筷尖移动,就在这时,岩朗忽然吟道:
“青梅泡酒十八坛,醉倒金蟾三对半。”
兰钰:“?”
温迎:“……”
温迎举茶杯的手僵住,目光寸寸上移,心头有不好的预感。
他满眼赤裸裸的□□,在兰钰看来那眼神活像三天没吃肉。岩朗晃着酒盏斜睨温迎,桌下云靴挑开她蜡染裙的璎珞:
“若将真心兑雄黄,何时探得罗、裙、裳。”
温迎一口茶呛得咳嗽不止,躲避时膝头撞上桌脚,震得青梅酒泛起涟漪,她尴尬瞥向兰钰,而兰钰目不转睛盯着温迎碗里的肉,慢条斯理地夹菜入口:“看来这猪定是听情诗长大的。”
“岩坊主醉了。”温迎转头吩咐兰钰倒醒酒茶,兰钰提来茶壶,趁两人说话间,手腕微沉,沸水倒入岩朗刚点燃的烟斗,里面藏着三只正在求偶期的合欢虫。
酒过三巡,岩朗微醺上脸,双颊跟着浮出红晕,他抬手在兰钰发顶抓了把,问起兰钰的年龄:“你这身量,可及冠了?”
兰钰礼貌回话:“记不得了,连姓名都是圣女赐的。”
温迎暗暗腹诽,真算起来他年龄比你祖宗都大。
两人言语间配合,只说兰钰被温迎捡来时就神智不清,身世成谜,温迎想把他留下照顾,便送去虞浣溪手下拜师学艺。
“大祭司的戒鞭阿迎可没少吃,当年我还替她挨过好几顿手板。”岩朗低笑揶揄:“想来十二岁之前的蛊经都是我替你抄的,情蛊卷我现在还能背上三页,谁叫你老错。”
温迎难得弯起嘴角,整个人变得与平时不同,“明明是你想学,还偏只偷听虞祭司的情蛊试炼一课,可惜如今也只配给人酿合卺酒,自己这辈子是没机会喝到了。”
“我对虫子没兴趣,二十年合卺酒不与心仪的人共饮,也是暴殄天物。”岩朗话里有话,被余下两人真切听了去,兰钰纯净透彻的目光从岩朗转到温迎脸上,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有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情绪。
十四年前——
“明日开始你替我抄《清心咒》。”
温迎在祠堂罚跪,把今天迟到的过错全算在岩朗头上,若不是今早帮他偷酒,被哄骗着喝下一口梨花酿误了事,她又怎么会缺席早训,还被虞浣溪抓个正着。
身后岩朗边抄书边往她发辫粘糖蛊,月光漫过窗棂时,糖蛊化成的萤火虫照亮了整本蛊经,其中情蛊篇被某人悄悄折了角。
上元节,岩朗偷了虞浣溪新炼的情蛊,融进给温迎做的兔子灯里,满脸神秘道:“提着这灯逛庙会,保准求的都是上上签!”
他得意地晃着火折子,檀香招来红萤,绕着岩朗头顶盘旋打转,温迎反手将灯笼扣在岩朗头上,情蛊粉簌簌落进他衣领:“别动!红萤怕火。”
岩朗顶着满街姑娘们炽热的目光狂奔回山,三个月不敢直视温迎的眼睛。
那盏烧剩的灯笼骨架,如今还挂在酒坊梁上,每有客人问起,岩朗便说:“这是小爷没送出去的聘礼残骸。”
可兰钰听的云里雾里,看他们交谈甚欢,只是感觉到温迎好像很开心,逐渐放下了拘束之意。
他慢慢安下心来,先前担心岩朗不怀好意,会惹温迎厌恶才对他有所戒备。
现在看来他们是旧识挚友,在他出现之前,岩朗就已经陪在温迎身边走过数十载春秋,岩朗眼中闪烁着深情,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温迎面前。
温迎笑得盈盈浅浅,兰钰轻轻望向她,似乎在寻找她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