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钰支在床沿,将布幔挂起一角,鎏金瞳在黑暗里,将温迎毫无血色的脸看得真切,他问:“是不是二长老跟您说了什么?”
温迎道:“兰钰,每次蛊气失控时你有想起些什么吗?”
“想起什么?比如?”
温迎总不能说,想起他上辈子是如何被杀死的这种话,思来想去落到嘴边的只有一声叹息。
“没什么,就是聊到了你的来历。”
“然后呢?”
温迎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不该为仆,你不属于任何人,还曾有个深爱你的伴侣。”
“没有。”兰钰双眉微微皱起,“我生来属于您,这有什么不对?我不需要伴侣,她为什么要爱我?”
“……”温迎无语凝噎,兰钰的脑子还没完善,跟他怎样都是话不投机,她居然自言自语了这么久。
“睡吧。”温迎抽手时,兰钰突然加重力道将她拉回,双眼透出微弱金芒,目光如炬地看向她:“我不懂您的意思,但好像知道您在担心什么了。”
“既然您亲手选择了我,我就不会,也不愿意离开您。”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让温迎感受到他的诚意和决心,但他的手掌温暖而稳定,仿佛想给她提供一份无言的安全感:
“生和死,都不会和您分开。”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只有他们之间的触碰。
血液上涌,温迎发现自己竟无声地屏住了呼吸,手心抑制不住地渗出细汗,她仓皇松开手,生怕兰钰顺着脉搏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但方才还飘忽不定的心像是找到了归处,被那股坚定选择的安全感包裹住。
温迎缩进锦被中,兰钰还在背后喊她:“主人,听到了吗?”
“嗯。”温迎短暂地应了声,心绪纷乱到连带着耳根也泛起了红晕。
其实兰钰不需要确认,因为他分明看到了温迎锁骨下的蛊纹在回应他。
*
这天温迎蹒跚摸上祭司祠时,虞浣溪恰好遣兰钰去采蛊,当温迎的盲杖平安敲上最后一级青石阶,虞浣溪才暗自松了口气,收回虎视眈眈的目光。
若是温迎在她门前摔出个三长两短,这傍山石阶都得让兰钰推平了重铺。
到底有什么办法能把温迎从兰钰脑子里铲走?
不对,那整个脑子都被铲走了。
虞浣溪:“你来的不巧,那小子刚走。”
“我又不是来看他的,住我屋檐下天天见面,好不容易分开一会儿。”温迎对此漠然置之,若不是有事要当面商榷,她也不乐意往虞浣溪这跑。
温迎和虞浣溪师徒情一向浅薄,温迎继任圣女后,两人就断了往来。温迎忤逆心重,虞浣溪让她往东的事,她非要往西墙撞个头破血流。另一方面,谁又喜欢和管教自己的族中祭司成天打照面。
说来也是因为兰钰,温迎才屡次三番造访,请虞浣溪为其上心教导,两人关系这才破冰。
而温迎这次前来,是想跟她商讨谢师考核的事——兰钰随虞浣溪拜师已有三月有余,是时候该找个机会验收课业。
虞浣溪:“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一直养着他?”
“不知道,但现在看来感觉不差。”
虞浣溪狐疑地审视她,“什么意思?兰钰和姜衡可不一样。”
温迎回以疑惑的眼神:“你说的这又是什么意思?”
虞浣溪琢磨不透那种感觉,但就是觉着哪不对,可看温迎似乎又没那旖旎的念头。
青铜蛊鼎最后一抹香灰燃尽,虞浣溪弹指投出银针击飞鼎盖,眼中浮过一道意味不明的笑:“那小子又超时了,这次罚他替我试新蛊。”
兰钰这回晚归的时间拖的比昨日还长,温迎没耐心再等下去,看来今晚又要她自己做饭了。温迎告别虞浣溪,走到大门前就发现兰钰在石阶上和她相望。
离得不近,但温迎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兰钰背着药篓,玄色劲装裂成布条,暴露出的皮肤伤痕遍布,马尾都松垮地歪斜着,狼狈到像经历了什么死里逃生的灾祸。
温迎一言难尽:“……你去刺杀九仙长老了?”以兰钰现在的修为,是什么任务能把他折磨成这幅模样。
兰钰踉跄着站直,尴尬地与温迎错开视线,解释说:“我去地下溶洞取回了幽冥血蚕。”
“逾时到太阳落山,还搞成这幅德行?”虞浣溪面露鄙夷,转而对温迎道:“看来你提的事情要无期限往后延迟了。”
温迎现在没心思想这个,看兰钰这幅样子她也闹心,那古战场不是什么要命的地方,想必是被什么东西纠缠住了。
她思忖片刻,开口询问虞浣溪:“要不要让他休沐一日?”
玉扳指砸下的拍案声吓得两人同时一震,虞浣溪破口大骂:“休什么沐?你就是想让他陪你玩!都什么时候了还不上心!等哪天你死了,我倒要劈开你这脑子看看,里面装着什么尸虫啃了都发病的烂肉!”
“……”温迎不可思议地回瞪她,心道莫名其妙的发什么脾气,咱俩不定谁先死。
兰钰当机立断呈上焚心茧,恭敬道:“这是我取来的血蚕种,祭司过目。”
蚕丝剥尽,焚心茧中躺着三只鲜活的幽冥血蚕。
血蛊对温度极其敏感,稍有控制不当就失温而死,兰钰取的却是剔透易碎的蚕卵,将其收进焚心茧后,用活人血喂养,才能维持温度不致死。
而他肘部深可见骨的伤,正是他在溶洞取卵时,为保蚕卵完整,生生用手骨卡住机关刃的留下的。
尸化的幽冥血蚕就已是苗疆珍宝,更何况这一下就是三只活的。
这回连虞浣溪也沉默了,这小子对自己挺狠。
兰钰回望着她,二人目光交汇时,他笑意幽深,俨然一副势在必得的凌厉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