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迎有段日子没和兰钰一同下山了,她晨起时拆去右眼的纱带,眼神比夜里清亮了许多,推开房门发现兰钰已经在庭院等候多时。
他背对着温迎,一身玄色斗篷垂至脚踝,曲着一条膝盖踩在石阶上,姿态是温迎从未见过的散漫不羁,正掰着豆糕屑逗弄温迎的蝰蛇。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几条是温迎刚收的剧毒尖吻蝮,前两天她想捞来观察品性,还差点被咬上一口。
此刻最刚烈的几条在兰钰手下温顺如缎,吐着蛇信,讨好般将脑袋递到他掌心,隐约可见他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意。
如今控蛊如提线,这般天赋甘当蛊仆……谁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兰钰这家伙有多邪门。
温迎的银针准确无误击中镇魂铃,尖吻蝮惊得噼里啪啦坠进落叶堆,兰钰迅速收敛仪态,转身颔首:“主人准备好了?”
温迎顺手将药篓扔进他怀里,掠过时没分半点眼神:“准备好了,这么爱驯蛊,等你哪天翻身当我主人。”
兰钰:“……”
人间谷雨,春和景明。
晨露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兰钰随温迎穿梭在熙攘的市井街头,周遭烟火却像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浮影,忽有碎叶落于肩头,兰钰抬头回望,参天古树枝芽初绽,翠意明朗。
他记得谷雨过后就是温迎生辰。
是重要的日子,该好好筹备一番。兰钰想得出神,浑然不觉温迎已经走进人流里,他正要抬脚跟上,兜帽突然被人用力扯下,少女娇俏声高调响起:
“采花贼!”
兰钰不耐地寻声看去,见一挽着花篮的妙龄少女歪头打量他,傲气十足地叉着腰。
卖花女阿棠眉眼娟秀,道:“你当初用蝶群换我一支山茶,可还记得?”
兰钰脸色一僵,略迟疑道:“你是不是认错…”
“你这双眼睛,我绝对不会认错!”
发现兰钰不见后温迎折返回来,恰好看见这一幕,“怎么了?”
挟裹花香的微风吹开帷帽的雪纱,在那双冰雪淬玉的眼睛扫来时,阿棠陡然噤声。
眼前女子拂开被风纠缠的发丝,腕间坠着的冰魄蛛茧轻晃,眉眼似远山雪雾,衬得右眼那颗眼尾痣像落在雪上的墨痕。
分明是血肉之躯,可这通身气度,偏透着神龛玉像的疏离。
“喂。”兰钰一个响指敲醒愣神的阿棠,侧身一步挡住温迎,“看我主人干什么?”
温迎拍了拍兰钰,递上十文钱示意他解决此事,阿棠登时柳眉倒竖,对兰钰怒斥:“你有这等福气,怎么如此吝啬!送心上人一支山茶都要耍小伎俩!”
温迎拦下欲还口的兰钰,主动上前道:“我下属不懂事,他少你多少钱?我来给。”
她明明唇角噙着礼数周全的弧度,却教人从骨髓里渗出寒意。一来二去中阿棠对二人的关系大致了然,她摆摆手,表明不是钱的事,越过温迎肩头指向兰钰:
“那天你的蝶群招摇过市,帮我卖出两筐鲜花。”阿棠有些窃喜地弯了嘴角,“我也就不跟你明算帐了,可有这么容颜绝世的主人,一支山茶怎么够?”
她明示着把花篮递到兰钰面前,奈何他囊中羞涩,余光窘迫地看了看温迎,嘴上不失礼仪地问:“主人…您喜欢哪种?”
兰钰没叹出的气能把自己噎死,他难道要问,看喜欢哪支,要不您自己买?
温迎忽的低头哑然失笑,阿棠更是乐不可支,将编好的花冠扣在兰钰头顶:“戴了我的花环,送你个媳妇儿!”
山茶花冠缀着情蛊藤,藤蔓正悄悄缠上他束发的镇魂铃,围观人群笑着起哄,说这是心有所属,藤蔓传情。
兰钰仓皇与温迎对视,连忙抬手挑断蛊藤,然而在他触及藤蔓时,花冠瞬间枯死。
阿棠笑容一凝,奇道:“不会吧?我今早新采的情藤。”她把花篮往前凑了凑,“你看看别的?”
兰钰极力克制住发颤的手,在他把手伸向花篮的刹那,温迎惊喊:“别碰!”
晚了,在他指尖离最近的那朵山茶还有三寸之余时,整筐鲜花在众目睽睽下发黑枯死。
片刻静默后,有人高喊:
“是蛊!快退开!”
除温迎外所有人惊慌后退,阿棠吓得花容失色,唯恐沾染不详之物,花篮落地,她踩碎满地花枝连连抖袖,“你下蛊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兰钰:“我没有!”
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将两人包围,兰钰倒退回温迎身边,默不作声将她挡住。
温迎什么也没说,拢在衣袖下的手攥住他手腕,意欲安抚他的情绪,她摘下鬓边蝴蝶坠掷给阿棠,“这是赔礼,够换你三筐山茶。”
看见流苏坠上的真金,阿棠强压着抗拒的心,将蝴蝶坠收进囊中。
温迎替兰钰拉上兜帽,“兰钰,我们走。”
在围观者越来越多前,兰钰被温迎攥着走出人群,哪怕过了三条长街,温迎也没有松开他。
兰钰起先沉默跟在身后,到逐渐与温迎并肩,最后发现兰钰脚步快要超过自己时,她明白兰钰在紧张。
温迎用力将人拽向自己,道:“兰钰,你不能害怕,你越慌就越控制不了。”
“可我感受不到它的变化…我不知道怎么了。”兰钰看着自己发黑的指甲,他的确还无法掌控千年蛊,但更接受不了的是在温迎面前失控。
如今还犯这种失误,温迎会怎么看待他?
兰钰不想展现出脆弱的一面,他必须挡在温迎面前,如果被千年蛊控制,很可能会反噬到温迎,到时候他才是最大的威胁,虞浣溪说的没错,他早晚会害死她。
难道他的结局只值得这个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