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圣女殿回荡着锁链声,兰钰被提着一只手腕吊在房梁,脚下是七枚镇魂铃连结的骨铃阵。
在镇上发生了这样的变故,温迎带着兰钰先行回山,虞浣溪责令圣女禁足半月,在惩戒兰钰前,温迎将圣女殿外门封锁,最后才锁上了内殿大门。
她本可以眼不见为净,却偏将兰钰锁在身边。
“是你想要的吗?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待在一起了。”温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坐在案前给自己包扎手心伤口,听着兰钰的血淅淅沥沥滴落在阵心,却置若罔闻。
“主人…”兰钰虚弱地动了动脖子,哑着嗓子去够阵外的影子,温迎忽然将药瓶砸向阵符:
“住口!我不配当你主人!”
兰钰瑟缩身体,任由骨铃阵震出的音波割裂后背。
“若阿夜有事,我第一个脱不了责任,我真该用离火烧透你这身贱骨!”温迎的银针狠狠刺入他天突穴,给他上药的力度重得发狠。
兰钰闷哼着后仰,脸上挤出破碎的笑,他该庆幸温迎还愿意给他止血疗伤。
温迎也乱了,她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难道当真就控制不了千年蛊?
纵使怒火攻心,温迎还是想听他的理由:“为什么对阿夜出手?”
“他伤了你。”兰钰如实回答,提起白天的事,那张惨不忍睹的脸竟挂了下来,“您何等身份,区区蛮横小儿,还需要主人亲自抱着哄着对他笑,我为了哄您开心都需费尽心思,他就……”
说到一半,兰钰自觉状态不对,抬眼发现温迎果然盯着他看,尾音又缓缓弱了下来,蔫回一副犯错后失理的模样,眼中的不甘却是半点没褪去。
温迎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却不敢深想,毕竟阿夜只是个刚会说话的孩子。
要不是确信兰钰不会骗她,温迎差点都有些恐惧了,她极轻地舒了口气,像是叹息:“要不是我也会对你笑,我差点以为你..在..吃..醋。”
说罢,温迎自嘲般勾起可笑的弧度,像在自我安慰,又像是试探。
这句话果真把兰钰吓得不轻,他思绪一片空白,他也只会在面对温迎的时候,无意识流露出这种诚惶诚恐的表情。
噬心蛊再次发作,兰钰掐着心口拼命忍受,温迎看他突然冷汗直流,以为是他不舒服,锁链松动的瞬间,兰钰像只断了翅的鹤落在阵中。
拴在手腕上的玄铁链被卸下,而后兰钰脖颈一凉,清脆的上锁声在耳边响起,与锁链相连的束蛊枷被扣在了他脖子上。
事实证明,再多的禁制也压不住千年蛊魄,兰钰的一成力就足够掀起滔天巨浪。
*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两人就这么安静待在内殿日夜相伴,兰钰很乖,温迎誊抄蛊经的时候,能从铜镜看见背后那道视线,依旧是明目张胆的,不加掩饰。
温迎性急,这也是从小到大虞浣溪用罚抄来折磨她的原因,少一个字,受一杖刑,因此温迎第一次被发现偷工减料时,足足受了七十六杖刑。
炼蛊先炼心。是虞浣溪教她的第一条规矩。
这期间,兰钰主动提出可以帮温迎抄录,温迎头也不回:“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
可岩朗就行。
这么一想,兰钰体内千年蛊又开始腾腾苏醒,起了躁郁之势,他立刻闭目凝神,在不惊动束蛊枷的情况下平息蛊魄,复以多次,他竟也能从中探出些门道。
温迎笔尖不停,一门心思却在回想兰钰失控的缘由,第一次是他擅动千年蛊息,帮她镇住沾酒暴动的天蛇蛊,第二次失控伤人不是本意,保护她才是。
现在想来,她才是兰钰失控的节点,生死羁绊是注定的结局。
殿内的孔雀竹正日渐腐烂,夜半时分,兰钰蜷缩着醒来时,温迎并不在榻上,为了确认,兰钰轻手撩开纱帘,床榻果然空无一人,然而内殿大门依然紧锁着,没有打开过的迹象。
“主人?”兰钰低唤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回响。
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走出了骨铃阵,束蛊枷也被取下,没了禁制缚身,兰钰被莫名的不安感笼罩,一种被抛弃的恐惧让他陷入了绝望,他在殿内环顾一番,终于发现了那道墙后敞开的秘室。
门缝后透出微光,兰钰仿佛受到蛊惑般走近了,毫无防备地推门走入。
“主人?”沙哑的声音像蒙着层雾气,兰钰引着火折子照亮脚下的路,火光点亮秘阁的瞬间,他看清了这遍地狼藉——
从脚下延伸出去的是满地五毒尸骸,蝎王蛊,蛛蛊,蜈蚣蛊不等,皆是万里挑一的五毒王蛊!
凡人炼出其中之一便倾尽心血,如今这些蛊王残核却成了任人践踏的污秽之物,但远远不止这些,兰钰越往里走去,还看到了锁链,咒符,以及用过的银饰发绳,沾满了腥膻血气。
兰钰意识到不对,瞬间反应过来——这间秘室,以及在他出现前发生的一切,都早有预谋,温迎一直在试炼禁蛊,她先前就养过别的蛊人,这些蛊王核是那些失败残次品的命蛊。
那些蛊人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是不是温迎亲手了结的他们,现在都已经是一堆废物。
他不是唯一,只不过刚好因为他是千年王蛊。
兰钰心中巨震,爱恨交织,又愤懑难平,平静过后只剩下一抹挥之不去的凄楚。
不是温迎选中了他,一切都只是恰恰正好,或许有一天,温迎也会像杀了他们一样,毫不留情地杀了自己。
兰钰一直清楚,对温迎而言重要的不是他,重要的只是千年蛊,只是她想守住的秘密。
“他们同样用了我的血,但不是天资愚钝就是想忤逆。”
温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从暗处走出,半张脸隐没在暗影里,光影在她脸上映出晦暗不明的情绪,那冰棱似的声线直穿肺腑,听在耳中仿佛结起霜花:“在你上一个居然还想着杀了我,被我碎尸万段了。”
“你很聪明,所以能留下来。”
没有半分骄傲的欣喜,唯生滔天妒意。
兰钰一点点转过身来,柔软到稀碎的眼神,充满了伤寒和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