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特别是因为你听话,如果你一样有半分违逆,下场亦是如此。
温迎没有感受到他身上的波动,一步步靠近他,火光照不到的地方,竹刀被她别在身后。若兰钰躲不过这场试探,与她失控动手,温迎就会把他永远留在这道门里。
哪怕她并不想。
她祈祷千年蛊暴动不是源于嫉妒,不是源于对她的情。
温迎看见兰钰眼中的暴起的金芒,随着她的靠近渐弱,当下他不带一道禁制,连安抚的镇魂铃都彻底卸去,一头长发垂落肩头,温迎封锁了圣女殿内外,如今又将他引入秘室,就算出现变故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兰钰一张脸惨白着,却还是极轻极轻地笑了,“如果我也死了,那就是我护主不周,您杀了我也是应当的。”
“我只是…舍不得。”
意料之外的,兰钰并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反倒流露出了不属于他该有的情感。
“舍不得什么?”温迎追问。
“您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兰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继而道:“如果我死了,主人不要再炼蛊人。”
温迎目无波澜地望着他,过了半晌,像是妥协,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面不改色道:“好,你一定是最后一个。”
兰钰神色微动,尚未露出表情前,温迎袖中竹刀落地,先他开口:“虞祭司承诺饶你一命,你再次发疯动手前,我不想杀你。”
半月禁闭一过,温迎上祭司祠请罪,呈上四百多页的手抄古籍,眼下浓重的乌青让她整个人散发旺盛的死意。
当过大祭司弟子的都知道,虞浣溪查阅功课有一目十页的绝技,书页翻飞间,她还留了须臾间隙扫了一眼温迎,“那狼崽子没跟你一起来?”
“自然是来了,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我也害怕。”温迎已经有了大风大浪后的平静,虞浣溪却禁不住嘲笑出声,“你跟他夜夜隔墙入睡还会害怕?”
听起来奇怪异常的话,温迎选择性耳聋无视。
最后一张纸页从虞浣溪指尖擦过,温迎的心脏也跟着提了起来,好在虞浣溪还算满意,万字抄录一字不差,温迎不吃眼前亏,犯不着给自己找皮肉之苦。
直到虞浣溪声音落下:“二十七卷章引有错字,罚你一丈。”
温迎猝然抬头,满脸难以置信,但她不用确认,也不必怀疑虞浣溪的眼睛,只能默默咽下这口气。
只有一丈,虞浣溪必定使出十成的力,这老不死的妖婆,占便宜从来不…!!
还未想完,骨杖就重重砸在温迎背部最薄瘦的地方,更膈应人的是打她之前,虞浣溪还在骨杖上布了荆棘!
荆棘刺破肌理,温迎的雪色外衣很快被鲜血浸透,听到闷哼的一瞬间,门外传来窸窣响动,但终是按耐住破门而入的冲动。
这才是虞浣溪真正想惩戒她的手段,罚她疏忽人命,纵容下属。温迎再次挺直了腰身,沉下气来:“我最后一次把兰钰托付给你,如果别无他法,我会把他送回属于他的地方。”
送走兰钰,温迎回到圣女殿时坐立难安,一时间觉得偌大的宅邸空寂得落针可闻,一想到那个人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她只是坐着都浑身难受。
思来想去,温迎决定下山沾些人气,否则像青月总说她身上一股纸钱味。
*
穿过人声喧哗的闹市,人间烟火化不开她身上的冷意,只要是朝她瞥来目光,路边嬉闹的孩童都下意识对她避让三分,那张脸再好看也不敢去靠近。
没有笑容的时候,温迎清楚自己并不讨人喜欢,但她偏偏不需要任何讨好感,也能身居高位。
温迎漫无目的地踱到蛊医堂时,才发现根本无处可去,云雀在药摊前跟人讲价,余光注意到温迎时,脸上笑意一滞,转头招呼了伙计,放下药篮朝温迎跑来。
“圣女!”云雀面色忧虑,扑向温迎急着转了两圈,从头到脚都确认无误后才安下心来,语速飞快:“您没事吧?那天我看到您把兰钰哥带走了,大祭司什么也不愿意说,他好像很危险,您没受伤吧?快告诉我!”
“我没事,你别怕。”温迎安抚性地对她笑了笑,云雀身上总有一股韧劲,每每看见她,温迎都会短暂地忘了烦闷。
温迎总觉得十六岁的自己,应该像云雀这般恣意灵动才好,这样的感觉和兰钰很像,只是远远看着,就足够让她对过去的一切望眼欲穿。
云雀松了口气,眨眼又吊起眉梢,小心翼翼地问:“兰钰哥呢?他怎么了啊?他…”
“还活着吗…”云雀转为气声,像是在打听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她深知蛊术者的手段,更何况是兰钰这种犯了错的仆,会被怎样处置不是她一个门外人敢想象的。
温迎眸光晃了晃,像是被惊动的琥珀泉池,“活着,他只是修术不精,被命蛊反噬了失手伤人,大祭司在看着他。”
云雀会这么问,大概也猜到她和大祭司整治人的方法阴毒,比如把兰钰扔进万蛊窟活活喂虫。
云雀也没过多纠缠,她更多的是担心温迎,说从沅水寨回来后,她去过圣女殿拜访温迎,可看到的是殿门紧闭,云雀在外喊破喉咙叫唤捶门也没人应声,她害怕圣女出事,直到刚刚心还是悬着的。
温迎一时讷讷,而后嘴角微松,脸庞掠过一抹柔和,谁都无法拒绝被人在乎着,云雀心善,比她更适合当医者。
辞别了云雀后天色渐晚,温迎独自往回山的方向走,踏过石孔桥时,云雀又火急火燎地追赶上来,喘着粗气向她招手:“圣女!有东西忘了交给你!”
云雀张开手心,上面躺着一块乳白色的昆仑玉珏,玉色剔透滑腻,底下缀着藤色穗苏。
“这是什么?”温迎不解。
“今年的生辰礼啊,您生辰不是快到了?我一直记着呢。”云雀得意地晃着脑袋,梨涡渐深:“我知道您什么都不缺,去年编了个手绳给您,想了很久觉得太不值钱了,所以今年我爹命人打了个玉珏佩,供奉过山神四十九天,保圣女岁岁平安,一世无忧。”
“也寓意佩戴者温婉如玉,如珠似宝。”
温迎轻轻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块玉珏上,转瞬间忽然笑了,眼中有着温柔的光芒,又有历尽沧桑后的感伤。
她不爱世人,世人却向她传递真心和爱意。
温迎接过玉佩攥在手心温热,“我会好好珍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