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来势汹汹,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狂风卷着水汽从门窗灌入,吹得酒幌疯狂摇摆。
这雨来得毫无征兆,岩老坊主留温迎二人在酒庄避雨,顺便解决晚饭。
岩朗猫进后厨时,温迎正坐在角落歇息,兰钰在旁帮忙起灶切菜,岩朗挤到她身旁殷勤献茶,“里头闷,要不要去外面透透气?”
“有话这里说吧,我饿了。”温迎接过热茶递到嘴边吹气,兰钰顺手往杯中兑了点冷水,刚好融成她能下口的温度。
这一道冷水同样浇在岩朗心上,面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他知道自己心思粗旷,但没想到兰钰细腻到这种地步,这一来二去温迎更看不上他了。
岩朗不自在道:“我是说,刚刚云雀那事,你是不是因为…”
“等等。”温迎示意兰钰回避:“你先出去一下。”
虽然不痛快,但兰钰还是服从命令,走前无奈又刻意地拖出长音:“是——”
这烂木头,现在还会挂脸了。岩朗出乎意料地打量他,不知该说他胆子变大了,还是终于有点像活人了。
眼看兰钰出门右转,温迎抄起擀面杖抡向岩朗后腰,他一声痛呼连带着猛一挺背,举手挡住温迎:“别别别,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厨房里的帮工各忙各,纷纷自觉装聋。岩朗端正态度,老实道:“不就因为我捉弄那对小鸳鸯吗,知道了,我错了!以后再也不瞎撮合了,行吗阿迎?”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云雀才多大,你们私下说笑就罢了,你这么大个人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什么呢?还在兰钰面前。”温迎看上去真动怒了,语气都重了几分:“你这样让别人怎么看云雀?”
想起云雀那副红着眼泫然欲泣的模样,岩朗意识到自己确实太过了,他一心想隔开兰钰和温迎,恰好云雀又对兰钰少女怀春,一时没想到会让外人揣测了去,云雀才十六的丫头,正是会羞怯的年纪。
“我这脑子!”岩朗一拍脑门懊悔不已,思忖过后,郑重其事地说:“好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我去给她道歉,以后我绝不乱点谱了。”岩朗并指作发誓状,瞳孔盈满温迎的倒影。
“你跟我发誓干什么?我又不要你道歉。”
岩朗的嗓音恢复清亮:“那你不是不高兴吗?得先哄你啊。”
“你住口。”
兰钰靠在门框边,从锅碗瓢盆的碰撞中清晰分辨出两人的声音,他啃着手中半根腌萝卜味如嚼蜡,心堵得厉害。
迟迟未见温迎唤他,兰钰也不想继续留在门口,听他们打情骂俏,厨房油烟重,所幸再去打点山泉水给温迎洗脸。
刚迈开脚,就听屋内传来说话声:“兰钰也是。”
温迎的声音清泠如泉,听不出波澜:“岩朗,我当你是朋友所以不愿计较,但你如果还敬我为圣女,以后就莫再拿兰钰当话柄,他是我唯一亲近的手下,按规矩,见他如见我,我珍视的东西,希望你也抱有尊重。”
兰钰僵在原地,脸上浮起灼热的潮红,心跳得又疼又快。
句句不提情爱,却字字显出对他的珍重。
她说旁人见他如见圣女,温迎对自己是何种器重和信任,才给予这般权力,以圣女的名义袒护他。
兰钰不敢再想下去,唯恐又深陷其中,用这些蛛丝马迹拼凑成的碎片宽慰自己,自作多情。
铁锅炖煮的酸汤鱼出锅,膳堂里很快热闹起来,香气浓郁的腊肉发出“滋啦”声响,混合着伙计们粗犷的笑闹,空气里弥漫着酒香,肉的鲜香,和潮湿的木柴味。
兰钰搬来椅子靠在温迎旁边,被她拒绝:“我不喝酒,你去前面那桌。”
“您在我就不喝。”兰钰坐得坦荡,筷子刚伸出去就被温迎挑开,她十分坚持道:“你不是想喝吗?好不容易出来吃一次饭,不用陪着我,过去。”
两人面面相觑了片刻,最终兰钰妥协坐去伙计那桌,他刚起身,木凳子都没凉透的间隙里,岩朗端着两大碗热腾腾的饭菜,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脸上挂着爽朗的笑,眼神却像淬火的钩子投向温迎。
“阿迎,兰钰兄弟,知道你们不好意思多拿,特地帮你们盛了。”他将一碗饭菜放在温迎面前,顺势在她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挨得极近,温迎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酒气,汗水和某种男性气息的味道。
“倒也不必这么多…”温迎的拒绝还未说完,岩朗已经自顾自将另一碗饭菜塞给了兰钰,声音洪亮:“兰钰兄弟,你的!”
兰钰登时就后悔了。
岩朗热情地安排兰钰到隔壁桌落座,不偏不倚,正是离温迎最远的位置。兰钰搁下碗时,瓷碗底部已经被他掐出一道裂口。
再回来时岩朗手里多了只陶壶,不由分说地往温迎杯中添了些气味浓烈的甜酿。
“阿迎尝尝,专门给你温的,是特制果酿,但比甜酒劲儿还要足些。”
温迎保持着仪态,轻轻抬手虚挡了一下:“多谢,我…”
“哎,圣女别客气!咱们坊主对您那可是掏心窝子的好!”一个年轻伙计灌了口酒,笑嘻嘻地插话,带着几分醉意和看热闹的促狭:“这果酿可是坊主的宝贝,平时我们想尝一口都难!坊主说了,只有最尊贵的客人才能喝到!”其他伙计也跟着起哄,目光在岩朗和温迎之间暧昧地逡巡。
岩朗得意地笑了,仿佛伙计们的话正合他意。
就在这时——
“咔嚓!”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瞬间将酒坊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炸雷!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温迎眼角的余光捕捉到角落里的兰钰猛地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