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总是低垂沉默的眼睛,在闪电的强光下完全暴露出来,里面翻涌着冰冷的杀意,直直射向挨着她的岩朗。
然而,光明转瞬即逝。
雷鸣过后,酒坊重新陷入昏黄的灯火中,兰钰的头已经再次低了下去,仿佛刚才惊心动魄的一瞥只是温迎的幻觉。他依旧沉默地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那强行镇压的情绪。
温迎久久凝望着兰钰的方向,指尖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而微微颤抖。
方才她确实看见了……
岩朗并未察觉那瞬间的暗涌,只当温迎是被雷声惊到,他关切地又凑近了些:“吓到了?别怕,有我在呢。”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温迎的肩。
“咳。”
一声极轻,却带着冷意的咳嗽声从角落传来,是兰钰,他依旧低着头,仿佛只是被酒呛了一下。
温迎却像被这声咳嗽提醒,身体不着痕迹地向旁边挪了挪,避开了岩朗伸来的手,也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端起酒杯,声音恢复了清冷:“我这个岁数了,哪还会怕这些。”
岩朗不仅没收敛,反而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温迎能听清的音量道:“温迎,你看这雨下得,酒庄虽不比你圣女殿宽敞,但总比冒雨回去强。”他话未说完,但眼神里的暗示昭然若揭。
温迎看着杯中晃动的甜酿,选择无视岩朗的建议,“雷雨而已,等吃完也差不多该停了。”
暴雨持续到了晚上,如天河倾泻,砸在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温迎立于屋檐下,看着雨幕朦胧,目光偶尔投向门口方向,但也只是极快的一瞥。
“下雨喽!走不了喽!”岩朗欢欢喜喜抱来铺盖送去里间。
温迎:“……”
兰钰去后院帮伙计加固漏雨的棚子,回来时肩头湿了大片,深青的苗衣颜色更深。他走到离温迎最远的一张长条桌边坐下,墨色斗笠在他脸上投下潮湿的阴影,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岩朗万事俱备,朝长廊那头高喊:“吉叔!给圣女和兰钰兄弟整理整理厢房!要最大的两间!”
他有意加重“两间”二字,神情是藏不住的欢喜:“阿迎,这黑灯瞎火的,山上那石阶又陡又滑,多危险!你这金尊玉贵的,万一磕着碰着怎么行?”
温迎将视线从兰钰滴水的衣摆上收回,依言轻轻点了点头,又道:“那好吧,不早了,简单收拾就行。”
家仆呈上两套崭新的素衣,温迎将其中一套递给兰钰,“去梳洗下,早点歇着。”
“是。”兰钰刚要接过,手臂却僵直悬在半空,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默然缩回手,道:“今天忘了喂马,我去趟马棚。”
笠帽上的水珠落到温迎手背前,兰钰转身沿着廊道又进了雨中,披风在风中猎猎翻卷,温迎突然心生落寞,这雨下得她心闷了整晚,告别岩朗后也往盥洗室走去。
岩朗很满意温迎的决定,转身离开时看见杵在原地的吉叔,以及他脸上看好戏的表情。
“啧,叔你干嘛呢?赶紧去啊!”
吉叔又应了一声,小声嘀咕着溜向后院:“哎哟,这年轻人,酒还没喝上呢,味就够冲…”
他哼起不成调的小曲,歌词被雨声打得断断续续:“红线缠呀缠哟,缠住了坛口缠不住心尖尖…对面坐着心上人哟,中间隔着万重山…”
这词听得人难受,岩朗皱眉目送他消失,莫名其妙道:“唱得什么玩意儿。”
夜深,岩朗端着木托从膳房出来,在盥洗室外偶遇兰钰,他脸上湿漉漉地滴着水,浑身却是血气方刚的烈性,看见岩朗,他还算恭敬地向他颔首,错身就要往里走去。
岩朗斜眼瞥他,突然说道:“你的忠心,酸的很。”
兰钰脚步一顿。
他本不想搭理,结果对方还上赶着贴脸,兰钰转过身来,满面了然的冷笑:“岩坊主是想在我身上缓解对主人求而不得的苦涩?”
岩朗被这道语出惊人问愣了,兰钰无疑拿着冰刀子往他心窝捅,对面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嘴角挑衅的弧度愈发明显。
“不啊,我真心觉得你和云雀般配。”
“您何必自作多情。”
“阿迎也这么觉得。”
兰钰眸色一深,字字笃定道:“不可能。”
他上前一步,在雷鸣映照下更显阴恻:“岩朗坊主,我忍你很久了,劝你注意分寸,别在我身上打云雀的主意。”
“只有这个?”岩朗挑起一边眉梢,兰钰这副表里不一的样子在他意料之中——倒不如说他一开始就没看走眼。
“我还以为你让我别动温迎。”
“该说的主人已经和你说过了,我不会插手。”兰钰不想和他继续纠缠,在他侧身刹那,岩朗露出目空一切的笑容,捏了捏他肩头:“你看温迎的眼神,我最懂是什么意思。”
兰钰掰开他的手进了盥洗室,关门,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