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云雀低着头连滚带爬下了山,兰钰则朝温迎所在的位置靠近过去。
他走近脚步并不轻盈,很快被温迎定在了三步之外,兰钰不作声,温迎正把玩新炼的蛊核,也没有回头的意思,声音冰冷如常:“我告诉过你了,想说什么别支吾其词。”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兰钰拂手一行礼:“主人有伤在身,属下不放心您自己上山,便尾随至此,失礼之处,望主人从轻降罪…”
还知道可怜兮兮地求放过,看来没被炸傻。
温迎将蛊核收入囊中,这才转过身来面对兰钰,“念你保护云雀有功,不记你的过。”
温迎说话带着气音,兰钰霍然发现她嘴角噙着血渍。
“主人!您被反噬了。”
无视温迎下意识地后退,兰钰三两步上前将披风裹到她身上,可温迎似乎十分抗拒,挡开他的手,卸下披风推给他,动作虚弱无力,“我没事,不需要。”
他没允许温迎把手缩回,攥住披风带向自己,让温迎半靠在他身上。
“禁蛊最是伤身,主人需保重身体,别过度耗费心力。”
温迎轻哼气:“寻常巫蛊早已不入我眼,唯有炼成这禁术,才是登峰造极者。”
眼下温迎的手比兰钰还凉,她耳力敏锐,过程中就听到了异响,但偷天蛊她已钻研数载,这一次宁受反噬也要把蛊炼成,兰钰将她扶稳,“主人就没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这话说的欲拒还迎,温迎被这质问的态度气笑了,抽手幅度过大险些扇了兰钰一掌,“是不是最近对你太宽容了?让你有机会蹬鼻子上脸,别忘了你还有噬心蛊在我手里!”
“主人。”兰钰有些无可奈何,即便温迎威胁他也要问下去:“我还是想知道…二长老把您叫去,是不是因为千年蛊的事?”
一句话如冷水浇熄温迎的心火,她紧蹙的眉头一松,“你问这个?”
“主人以为呢?”
温迎没犟着,顺理成章地接过话头:“神女像出了点问题,二长老想剖蛊重修,我差点在神女庙被就地正法。”她说的云淡风轻,却足以让兰钰脚底生寒,看他血色褪尽的脸,温迎莞尔一笑道:
“所以我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势必炼成这偷天蛊,等东窗事发那日,用这偷天蛊把你我命核替换,我承千年蛊逃往中州,替你活下去,而你,成为天蛇蛊的影子,为我去死,这一招偷天换日如何?”温迎感觉到兰钰的身体一点点紧绷,眼神忽明忽暗,她有些得逞的快意。
只见兰钰沉默良久,像是陷入深深的怀疑中,温迎捏过他下巴轻晃了晃,嗤笑道:“假的,你都替我送命了,我还大费周章炼这蛊做什么?”
可兰钰眼里的情绪慢慢变浓,目中是清醒的热诚:
“真的可以吗?”
温迎:“……”
兰钰的双眼还是那样清澈,她心里一空,感觉什么东西在飞快塌陷,抓都抓不住。温迎没回答,替他紧了紧手上的纱布,叹声道:“别傻了。”
最后一道残阳没入林中,天地寂静,药谷中惊雀四起,呜咽的山风承载着药香从两人之间穿过,兰钰在前为温迎引血开路,两侧的毒荆嗅着血气垂落,一如曾经温迎为他领路。
途径三生潭边,温迎的发带被山风卷起,打着旋落到水面上,温迎伸手只蹭到发带末端,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魂魄从指尖流走。
罢了,无关紧要。
还未等她做出反应,前方那道身影已经挺身而出踏入寒潭,动荡的涟漪将发带推向深处,温迎怔怔望着兰钰向中心走去,刺骨的潭水没过他的腰线。
温迎站在岸边,晚风拂起她散落的长发,恍惚间,兰钰的背影与记忆中某个画面重叠——
也是这三生潭畔,那时他还不是这般气势迫人的模样,为了给她取一株九死还魂草,潜入这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中。
那时的风比现在更冷,但当兰钰将那一株赤红草捧到她面前时,眼中却热得惊人。
时光荏苒,寒潭依旧。
当初那个青涩内敛的蛊仆,如今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男子,能背负一切秘密,和即将到来的毁灭。
幽碧的潭水倒映着温迎的面容,被圈圈破碎的涟漪晕开,“哗啦”一声,兰钰将发带捞回手中,一步步趟上岸,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水声,像踩在温迎心上。
他郑重地把发带递给温迎,水珠顺着指缝滴落,温迎看着湿冷的发带,不知该系在何处。
在温迎触及前,兰钰忽将湿冷的发带往怀中一收,反手拆下发间的镇魂铃,绕到温迎身后替她挽发:“我忘了,您先用我的吧。”
温迎向来不喜披发,无论如何都习惯把头发束起。
“其实没了就没了,用久了也该扔了。”
镇魂音飘渺在耳畔,与温迎的长发交织,落成一个素雅的盘发,兰钰为她整理好碎发,沉静道:“用旧了,但还是您最常用的一条,您不爱随便丢弃惯用的贴身物件。”
到了山下,是温迎主动提出去蛊医堂浸药浴,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疗伤方法,一个时辰内便能舒络筋骨,调养元神。
云雀提前调配好了药浴,低头立在门边,不敢面对温迎:“圣女,按您的方子配好了,只是仙鹤草不宜浸浴过久,还是跟往常一样,时辰一到我会来叫您。”
她的脑袋越埋越深,能感觉温迎的视线快把她盯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