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光阴,弹指而过。
抗战的烽火已从中原烧至江南,昔日繁华的苏杭之地,如今也笼罩在硝烟与恐慌之中。嘉禾城,这座临水的小城,空气中总混杂着潮湿的水汽、硝烟的刺鼻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苦涩。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临河小院,门楣上挂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书“济生堂”三字,字迹清秀却难掩风霜。这便是苏念卿七年来安身立命之所。她不再是那个被困在帅府金丝笼中、苍白脆弱的少夫人。岁月的风霜洗去了她眉宇间的娇柔,沉淀为一种坚韧的沉静。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衫,简朴利落,唯有偶尔抬眼时,眸中深处那一抹无法完全磨灭的书卷气与从容,暗示着她不寻常的过往。
她将晒好的草药收入竹匾,动作熟练。身边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约莫六七岁光景,正举着一块形状奇特的鹅卵石欢快地跑来。
“阿娘!你看我捡的石头!”
孩子叫平安,是她历经千辛万苦生下的骨肉,也是这乱世中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光亮。看着他酷似那个人的眉眼在阳光下笑得无忧无虑,苏念卿心中便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涩与巨大的满足。她蹲下身,用微糙的指腹擦去儿子额头的汗珠,柔声道:“平安真厉害。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这些年,她带着孩子如同惊弓之鸟,从北到南,颠沛流离。做过绣娘,帮人抄过书,最后凭着一点从母亲那儿学来的粗浅药理,在这相对偏安的嘉禾城开了这间小小的草药铺,勉强糊口。她深居简出,将“苏念卿”这个名字连同所有前尘往事,深深埋藏,只求在这动荡的年月里,护得儿子一世平安。
然而,战争的巨兽终究无情地逼近了这座小城。连日来,敌机轰鸣着掠过上空,远处炮声沉闷如雷,城内外人心惶惶,逃难的人群络绎不绝。苏念卿也已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准备次日天明,便带着平安汇入人流,往更偏僻的西南山区去。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似有山雨欲来。苏念卿正低头整理最后一点药材,铺门被人有些急促地推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一股浓重的、混合着血腥、硝烟和汗渍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念卿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地抬起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门口逆着光,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一身残破不堪的军装沾满了泥泞和暗红色的血渍,风尘仆仆,憔悴得几乎脱了人形。脸颊深陷,胡茬杂乱,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骇人,此刻正直直地、难以置信地钉在她身上,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能出现的幻影。
傅砚辞。
苏念卿手中的草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散落开来。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冰凉。七年了……两千多个日夜的隐忍与平静,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她以为早已逃离的噩梦,竟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再度狰狞地闯入她小心翼翼维系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