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会在这里?这副模样……是打了败仗溃退至此?还是……他从未停止过寻找?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傅砚辞也显然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他的目光死死地锁住她,从她因震惊而苍白的脸,到她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最后落到她身上那件朴素的、甚至带着补丁的粗布衣服上。那双曾睥睨天下、冷硬如铁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是失而复得的、几乎不敢置信的狂喜,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沧桑,更是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痛楚和浓得化不开的愧疚。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剧烈地滚动,似乎想呼唤什么,却最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千言万语,七年的疯魔寻找,七年的悔恨煎熬,在真正见到她安然无恙的这一刻,都堵在了胸口,化作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楚。他只是那样看着她,像一个在无边沙漠中跋涉了太久、濒死之际终于见到清泉的旅人,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却又带着一丝怯意,不敢轻易靠近,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海市蜃楼,一触即碎。
“阿娘?是谁呀?”小平安从里屋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门口这个陌生的、看起来有些狼狈又有些可怕的叔叔。
孩子清脆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傅砚辞的目光猛地从苏念卿身上移开,循声转向孩子。当看清平安那张与自己幼时几乎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时,他浑身剧烈一震,像是被一颗无形的子弹当胸击中,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脊背重重撞在门框上,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眼神在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初为人父(尽管迟到了七年)的震惊与激动,有错过孩子整整一个童年成长的巨大遗憾与痛惜,更有一种排山倒海般涌来的、沉甸甸的责任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悔恨。
他缓缓将目光移回苏念卿脸上,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颤抖的询问,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
苏念卿猛地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懵懂的平安紧紧拉到自己身后,用单薄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护住孩子。她再次看向傅砚辞的眼神,充满了尖锐的戒备、冰凉的疏离,以及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慌。七年来艰难筑起的心防,在这一刻高高竖起。
重逢,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也没有痛哭流涕的控诉。只有一种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对峙,在狭小的、弥漫着草药清苦和硝烟血腥气的空间里,缓缓流淌,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他终究还是找到了她。在这烽火连天的乱世,在她几乎以为可以带着孩子悄然度过余生的时候。
那么,接下来等待她和孩子的,又会是什么?是新的囚笼,还是更深的劫难?苏念卿的心,沉入了无底深渊。
(第1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