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书记家的院门是开着的,晓挐云进了门,发现里边的屋门也掩着,还溢出某人熟悉的说话声。
他轻推开不锈钢门走进,周书记家中是比较复古的装璜,家具有好些是木质的,正对门的是一幅书法,全开的尺寸,写着“否极泰来”四字,龙飞凤舞的章草,印了落款章,却没有题字和署名,很是震撼。
白天玉坐在客厅茶几边,周夫人蜷坐在沙发上,这几年失去双儿的悲难让她愈发憔悴,白发取代了原本的斑白,此刻不知是听到对方说了什么,弯腰抱头,失声哭泣。
白天玉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制止妇人的哀哭,转头看见晓挐云站在门口,眼神里露着惊异,他起身上前,将晓挐云拉进来。
“你咋来了,我也没让你过来啊。”白天玉仰头,低声询问。
晓挐云白皙皮肤已经被晒出薄红,嘴唇都干得泛白了,并不愿多说几句:“找你。”
白天玉现在不知是不是被周夫人情绪影响了,也感觉心情低落,就没再说什么,拉住晓挐云的手腕牵到沙发旁的小凳上坐下,然后自己撑着头,一言不发。
晓挐云注意到茶几上的纸。
“你把信给周夫人看了?”
“嗯,复印件。她总归是要知道的。”
周夫人抽咽声渐渐末了下去,她抽出纸巾擦干眼泪,发红的眼眶里是老年泛黄的眼珠,眼神如同日落将尽的灰烬。她看到晓挐云,愣怔了好一会儿,颤抖地问:
“你是……符警官?”
晓挐云刚张嘴,白天玉就在一旁抢答了: “不是不是,他是符队长的弟弟,来协助我调查的。”
周夫人略有些意外,她默默点头,平复了下心情,摊靠在沙发垫上,眼睛望着天花板。
屋内的老式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精准的旧式机械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停滞。
果然还得是时间啊,这里发生的一切不幸,它都不管不论。
“我……三个孩子,自己的孩子,周文、周舟,还有不是亲生的程建国……”周夫人想起了很久以前的经历,声音里都带着愉快,“我刚生下周文的时候,多高兴啊……原本以为能将建国当儿子就不错了。后来,老天又赐给我一个礼物——我的女儿周舟,双喜临门,我以为自己一生的福气都在这儿了。这仨儿,都是我的命根子啊……”
“没想到,兄妹俩都还没有成年……还没有成年啊!还有建国……怎么就没了呢?尸体都没给我看一眼,就成了一堆白骨……这都是些什么啊……”
她声音很弱,沧桑而悲哀。
“我知道,这些事不是人为,但是求求你了白警官,还他们一个公道,求您了求您了,咱家就这一个请求……”
周夫人并没有像别的受害人母亲那样竭斯底里、大吵大闹。在知道三个孩子都不在后,她实在太麻木了。
咚,咚,咚,身后的楼梯上传来拐杖驻地的响声,周夫人赶忙起身去搀扶下楼的人。
一位老年男子,鬓角灰白,衰老皮肤下的额颧骨依稀可见昔日的俊朗。他腋下夹着拄拐,在老伴的扶持下走到沙发上坐下。他就是周书记,全名周当归。
几人静默良久。
周书记先发话了:“那个……这位同志,你把帽子摘下吧。耳朵压久了,不好。”
晓挐云瞪大了眼,瞳孔的绿色愈发明显:“你……”
白天玉也猛地转头,下意识侧身去挡住晓挐云,潜意识里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是妖,但这都是欲盖弥彰。
相比白队长的东挡西挡,晓挐云倒是很冷静。
“你的尾巴露出来了,挺明显的。是猫尾吧,那对应的就有耳部特征。而且你戴着帽子。”
糟糕,白天玉一直牵着我的手忘放了,心里有点小高兴就没藏好。
晓挐云在心中叹息,但表面波澜不惊。他转移话题:
“我们还是先说正事,关于现在的情况。”
周当归看了晓挐云一眼,摆正靠在沙发边的拐杖,却并没有顺着晓挐云:“你啊……和符队还蛮像的。”
“……”嗯是的,就是同一个人。当然晓挐云不会说出来。
“现在在说什么也没用了,毕竟该说的生雨应该都说了。我上楼去拿点东西过来,或许对你们有用。”
周书记将手撑在拐杖上,以拐杖为支点直起身,然后搭着拐瘸着腿走上楼梯。他的两条腿其实都是瘸的,只能依靠两根拐杖左右支撑。
叶生雨,也就是周夫人,心疼地望向丈夫,想起身但还是忍住了。她转过脸来,很抱歉地向二人牵扯出一个微笑:
“周当归……他出去找过周文和周舟,找周文的那次摔了膝盖,做了手术,找周舟的时候……那可是寒冬,天在下雨,他的腿呢一到雨天就痛,但还是冲出了门,结果摔在地上,就彻底不能正常走路了。
当时程建国也很不对劲,疯疯癫癫的,深更半夜到处瞎跑,还说着什么花啊花的。
我想那花……是妖吧。我和当归研究过了程建国的日记本,原来世上真的存在‘妖’啊。当归应该就是上楼给你们拿笔记本了。”
周当归手拿着一个皮面本子从楼梯上小心翼翼地下来,将笔记本放在茶几上。
白天玉坐下来,翻开本子,手上是破损皮质的磨砂感,本子里前面的纸页泛黄,有的上面甚至能看到泪痕,但后面还剩下几张没动过的。日记的日期远至2024年,追溯到不久前2052年五月,一本书承载了程萧在江州生活的三十年。
程萧写的内容杂多,有日常感受,有发生的大事,但前后割裂感明显,这天用一种字体写平静的话语,后一天就跟换了人似的,情绪很不稳定,甚至是暴躁——从记下的内容和字体就能看出来。
周夫妇都没有出声打扰,在一旁坐着。
白天玉从第一页翻起,将每一页纸都翻看过了,期间还不忘把本子往晓挐云旁边凑一点,方便他查找信息。
但当翻到今年的那些日记时……
“等等。”
“我发现……”
两人异口同声。
晓挐云看了白天玉一眼:“没事你说。”
“哦我看到这天他写的,‘我发现那枝罂粟花和蛊虫差不多,研究了下,蛊虫有母、子蛊,她也一样,罂粟花种是她的子蛊。这应该能给警方提供点线索吧,希望不会被另外一个我或是罂粟花毁掉字迹’。这是……?
而且前面似乎也有许多句子被涂抹了,不知道是不是也和这句话差不多。”
经过与信件的反复对认,是程萧的主人格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