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铃声撞碎晨雾时,程磊的指尖还在语文课本《春》的第二段上反复摩挲。纸页被按出浅浅的褶皱,那些“嫩嫩的,绿绿的”文字像沾了露水的草叶,滑不进他混沌的脑子。他偏过头,窗外的香樟树正筛着阳光,光斑落在赵宇的笔记本上,把那只歪歪扭扭的篮球图案照得发亮。
“卡壳了?”赵宇的声音裹着薄荷糖的凉气飘过来,他把笔记本往程磊这边推了推,“你看‘钻’这个字,得读出劲儿——就像你早上躲在楼梯间啃包子,怕被老师抓包的那股急劲儿,偷偷的,又带着盼头。”
程磊的耳朵瞬间发烫。今早他揣着赵宇给的肉包往教室跑,怕迟到在楼梯间狼吞虎咽,油星沾了嘴角,还是赵宇递了张印着卡通图案的纸巾,笑着说“你跟小馋猫似的”。他没接话,只是跟着赵宇画的波浪线念,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纸页上的字:“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嫩嫩的,绿绿的……”
“不对!”赵宇突然压低声音摆手,手指戳了戳课本,“得有生命力!你想老家院子里的草,春天一到,顶着土也要冒头,那不是蔫蔫的,是卯着劲长!”他说着肩膀往上顶了顶,模仿小草破土的样子,引得前排戴黑框眼镜的同学回头,嘴里还叼着没吃完的面包,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程磊被逗得嘴角弯了弯,赶紧把课本立起来挡脸。这时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轻轻落在他桌角,指尖碰到桌面时,带着极轻的叩击声。他抬眼,林晓正低头写笔记,额前碎发遮着半只眼睛,只有递纸条的手还悬在半空——手腕上那根细银链晃了晃,像落了颗星星。
纸条上的字迹清秀得像初春的芽:“分段背,每段想个画面。比如这句,你就想老家田埂上的草,风一吹软乎乎的。”末尾画了颗小小的薄荷糖,旁边补了行小字:“含一颗,脑子会清醒点。”程磊捏着纸条,能摸到纸页上浅浅的笔痕,像是写字的人怕用力太猛吵到他。
他偷偷瞥向林晓,正看见她剥薄荷糖。淡绿色的糖纸被指尖捻开,发出“窸窣”的轻响,在安静的早读课里格外清晰。她把糖放在程磊桌角,没抬头,只是继续在笔记本上写着,阳光落在她发梢,泛着浅金色的光,像撒了把碎麦。
程磊把糖塞进嘴里,清凉瞬间漫开,混着点甜。这味道让他想起母亲——以前他背书时,母亲总坐在藤椅上织毛衣,针线“咔嚓”响着,织一会儿就剥瓣橘子递过来,说“甜丝丝的,记东西快”。眼眶忽然发潮,他赶紧低头,把脸埋在课本后面,让薄荷的凉意压下喉咙里的涩。
直到语文老师抽查背诵,点到“程磊”时,他站起来的手还在攥着课本边角,指节泛白。全班的目光像轻羽毛落在他身上,却让他慌得手心冒汗。赵宇在旁边比了个“V”字,林晓也抬眼看他,眼神亮得像浸了水的星星,无声地说“你可以的”。
“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声音起初发颤,后来慢慢稳了。他想起老家院子里的草,想起风拂过草地的软,想起赵宇说的“卯着劲”,那些文字忽然活了过来。背到“一大片一大片满是的”时,他甚至不自觉地提高了声线。老师推了推老花镜:“不错,坐下吧。”他落座时,赵宇偷偷竖了大拇指,林晓的嘴角也弯成了月牙。
第一节数学课成了程磊的难关。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来,黑色皮鞋踩得地板“噔噔”响,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瞬间堆起密密麻麻的公式。以前在老城区,数学老师会把步骤拆成小块讲,可现在的老师语速快得像赶火车,刚讲完判别式,又扎进了求根公式。
程磊的笔在草稿纸上戳出小洞,一道二次方程算了三遍,答案次次不一样。他偏头看赵宇,对方正奋笔疾书,笔记上红蓝黑三色笔标得清清楚楚;林晓也在皱眉演算,草稿纸上画着小小的辅助线,很快就露出“懂了”的表情。程磊攥着笔,忽然觉得自己像落在队伍后面的人,连呼吸都急了。
“别慌。”赵宇趁着老师转身,把笔记推过来。红色画公式,蓝色写步骤,黑色标着“先算这个!”“符号别错”,甚至在几何题旁画了示意图,虚线标清辅助线。程磊照着笔记重新算,笔尖划过纸页时,慌乱慢慢散了。等算出正确答案,正好赶上老师讲这道题,他抬头看着黑板,忽然松了口气——原来没那么难。
下课铃响,赵宇递来支浅蓝色钢笔,笔杆印着小篮球:“用不同颜色笔标重点,复习快。”程磊接过,笔握在手里很舒服,他放进笔袋,和母亲留下的旧钢笔靠在一起——那支笔杆掉漆的钢笔,是母亲生前用的,笔帽上还刻着“程”字。
“中午去食堂三楼,青菜炒得特鲜!”赵宇拉着他要走,林晓却转过来,手里捧着练习册,封面上画着小向日葵:“程磊,这道二次函数题,我总算错顶点坐标,能一起看看吗?”她声音轻得像羽毛,指尖还捏着练习册边角,有点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