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重审的案件不是什么惊天大案,于他最多是名声有碍,可如今他最缺的便是名声,他当了二十年的太子,明面上大家赞他性情端方,背地里嘲他资质驽钝,谢青衍的做法无异于杀人诛心。
他斟酌许久,寻了个空到今越见姜元序,捧着一大盒金锭请人出主意。
姜元序议事被打断,本就有气,看在金锭的面上,耐着性子询问:“此次案件是谢侍郎混淆证据污蔑殿下,还是确有其事?”
太子唇角下压,不置一言,姜元序得到答案,便道:“既是确有其事,殿下何不利用此次之错,扭转一下此前失去的人心?”
太子眸光一亮,“如何利用?还请姜姑娘赐教。”
姜元序没空绕弯子,开门见山道:“谢侍郎要审,就让他审出个公正严明的结果,殿下行事有偏颇之处,那就认,认出个‘闻过则改,不失为明’的名声。”
太子皱眉,“认错容易,名声如何得?”
姜元序不耐地翻个白眼,语气不善:“认错自然要讲究方式方法,公然上个请罪的折子,谁不知道你在作秀?”
“你是太子,不要学那套哭着认错,笑着甩锅的小人做派,恰恰相反,你要做的不是推责,而是揽责。”
姜元序拿过纸笔,一步一步给他阐明:“首先,你私下去找陛下,挑一件小事……”
太子揣着厚厚一叠“锦囊妙计”,振奋不已,庆幸自己走了这一趟,遇到姜元序之前,他简直在瞎认错。
当晚,他去给当今皇帝元越请安,顺势留下一道用膳,做足了孝子的姿态。
皇帝摒退左右,殿中只留下贴身太监德顺,冷声道:“吞吞吐吐一晚上了,太子究竟有何事。”
元乾拉下脸,露出一个苦笑,“儿子幼时打骂下人,父皇知晓后,亲自惩戒,板子打在手心,要儿子牢记勿以恶小而为之。如今儿子身为太子,屡次犯下大错,父皇为何不闻不问?”
皇帝冷硬的眼神软了一瞬,元乾垂下眼睛,声音哽咽:“儿子天资愚钝,许多事一知半解,行事多仰仗身边人,这些年顺风顺水地过来,竟未发觉自己早已失了人心。”
“父皇也对儿子失望了,不愿再像幼时那般悉心教导,纠正儿子的错处,反倒任由儿子胡作非为,成了众矢之的。”
元乾不禁潸然泪下,他虽有做戏的成分,但更多的是真情流露,下午听姜元序点出关窍,他才恍然间发现,所有人都在等他犯下大错,好顺理成章地废了他,包括他的父皇。
皇帝看着已过而立的儿子痛哭流涕,心中百般不是滋味,不自觉软了态度。
他原以为,元乾会和以往一样,向他哭诉自己处境不易,推卸自己行事不端的责任,求他平息朝堂的不满之声,不成想,他这次竟像是真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处。
他叹了一口气,抬手揽住元乾的肩膀拍了拍,“乾儿,你是朕的第一个孩子,更是景朝的太子,朕如何会对你不闻不问。”
“你幼时由朕一手教导,可自你四弟出生后,你便与朕离了心,无论朕如何向你保证,不会偏袒你四弟,你依旧不信,每次朕对你稍有责备,你便觉得是朕故意寻你的错处,好给你四弟铺路。”
“朕对你寄予厚望,眼看着你亲近周家,行事愈发没个顾忌,甚至帮着周家对付朕,叫朕如何能不寒心。”
元乾又惊又怕,下意识想反驳,又记起姜元序的叮嘱,不能保证自己的话一定不会出错的时候,索性什么都不要说,直接装可怜。
他咽下所有推卸之词,伏到皇帝肩头,情真意切地喊了声:“父皇……”
哪有父亲不会原谅儿子的,皇帝对元乾失望,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他是父亲,更是皇帝,当父亲的可以纵容自己儿子,皇帝却不能纵容太子。
元越不是个有雄才伟略的皇帝,但也不失为一代明君,唯一一次独断专行,便是成全自己的私心,迎贵妃入宫。因为此事,一手教导他的老师与他离心,他一手教导的儿子与他渐行渐远。
悔吗?悔的。
他后悔当初为何不能等一等,等老师回来,和他商议一个万全之策,或者等几年,等彻底压下周家之势。一步踏错,成了如今这个局面。
他问元乾:“你既意识到自己有错,可曾想过补救的办法?”
元乾拭净眼泪,按姜元序教他的说辞,将之后的打算一一说与皇帝听。
皇帝连连称赞,“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乾儿,你终于懂得承担责任,而不是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旁人头上,朕真的很欣慰。”
“你是太子,享天下人供养,整个天下都是你的责任,你治下的任何一个人出了错,都是你的错,你有责任去纠正、去弥补。权力和责任是相互的,你想要多少权,就得担多少责。”
元乾心潮翻涌,又被姜元序料中了,她说只要闹到明面上,百姓拉不出屎,太子都有责任去解决,不是真要太子去掏粪,而是要让天下人看看,太子能担责。
元乾恍恍惚惚离开,皇帝目光一凛,示意德顺:“去查查,太子身边出现了什么人。”
太子不是个聪明的,他一向清楚,今日这一手,靠太子自己,再有三十年也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