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皇帝和太子的示意,刑部挑灯夜审,不足的证据得以补全,酌情轻判的罪犯重新判罚,太子出面安抚受害者,并当廷奏请完善律法,皇帝允太子协刑部共同修律。
太子出列,躬身垂首:“父皇宽仁大度,不计较儿臣失察之罪,然,儿臣身为储君,德行应为天下人表率,遂自请减膳素服三月,以赎己过。”
皇帝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大笑赞道:“太子能反躬己身,乃百姓之福。”
众臣高呼“太子贤明”,太子敛目压下自得之意,姜元序说的真对,要想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想要名声,就得做的比父皇预想的,还要再多一些。
散朝后,皇帝忍不住和德顺笑说:“这今越的主事可真有意思,收了钱,帮了忙,还不忘给太子找罪受。”
此次即使太子没有将功补过,也不过落一个闭门思过的惩处,但减膳素服三月,可是实打实的遭罪。
德顺附和道:“能让首辅大人放言相护,品行自是错不了,如今看,还是个恩怨分明的性子。”
他奉旨查太子之事,很容易便查到了姜元序,东宫近日抬出去不少金子,太子来找陛下认错那日,也刚好去过今越投资。
皇帝摇头感慨:“既能得老师欣赏,又能得太子信任,若不是真实所见,朕是万不敢信的。”
坊间难得有李凡玉的传闻,皇帝此前特意命人详细查了一番,听说姜元序皮里阳秋地把李凡玉挤兑一通,之后只用一声“祖父”便把人哄得眉开眼笑。
皇帝不禁对一个素昧谋面的小姑娘生出了嫉妒之心,他和李凡玉师生关系最亲近的时候,都不曾有过这样温馨的场面。
若不是因为姜元序是女子,他早该把人召进宫,好生瞧上一瞧,不到二十的年纪,已经走遍大江南北,执掌庞大的家业,不是一句“能力卓绝”可以囊括的。
皇帝嘱咐德顺:“太子怕是不清楚‘减膳素服’的规矩,让内府衙门去东宫说清楚,必须严格执行,不可懈怠。”
太子是该吃点苦头,不枉有人费心把机会送上门。
德顺恭敬应是,悄声退下。
太子正在东宫大发雷霆,侍从对姜元序不敬这事,给他提了个醒,侍从盛气凌人的态度绝不是一日养成的,旁人不会像姜元序那般,受了气当场发作,碍于他的身份,多半会忍气吞声,然后暗自记恨。
一查果然如此,东宫侍从的行事作风竟比他这个当太子的还要嚣张!
他气得目眦欲裂,厉声怒斥:“孤这些年名声差,竟是被你们这群恶奴连累的!孤给你们体面,你们就是这般回报孤的!”
太子发落完侍从,内监官也带着皇上要求的东西赶到东宫,太子瞧见零零碎碎的箱子,有些摸不着头脑,总不会在这时候给他送赏赐吧?
内监官躬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陛下命奴才给您传达‘减膳素服’的规矩。”
“不可穿裘衣,只能穿棉衣,但陛下体恤,特意让奴才找了件狼裘,给殿下御寒,棉衣里头的丝绵,也是今年新进的。”
“不可食荤腥,每餐只留三道素菜,但陛下体恤,冬日严寒,特意给殿下留了一道羊肉,只减去其他荤食。”
“不可饮酒,不可饮茗茶,只可饮白水,但陛下体恤,特意让奴才寻了些粗茶送来。”
“不可烧地龙,不可用暖阁,但陛下体恤,允许殿下烧火盆,只减去红罗炭、银炭的份例,不限制松炭的用量,殿下有需要的话,只管遣人来取。”
“不可乘轿撵,不可用车马,但陛下体恤,若殿下要出宫的话,可以乘坐素车,奴才已经遣人去宫外添置,稍后会送来东宫。”
“不可佩金玉,……”
“不可奏乐,……”
“不可……”
“另外,殿下切记,减膳素服期间,万万不可踏足内院。”
内监官命人撤去东宫不合规矩的摆件和用度,躬身请太子更衣,太子浑浑噩噩地脱下锦袍。
内监官捧起素服,笑眯眯道:“殿下,里衣也得换,绫、罗、绸、纱、绢,皆不可用,但陛下体恤,特意给殿下准备了细棉布。”
太子狠狠闭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张开手,让侍从脱去里衣,还不忘用力挤出一个感恩戴德的笑,朝内监官道:“谢父皇体恤。”
内监官离去后,屋子里的暖意很快散去,太子拢紧素色棉衣,端起黑釉小盏,皱眉看了眼茶色,迟疑地凑近嘴边,小抿一口。
“噗——”
“这茶叶是拿火烤的吗?!一股子烟味……”
“呕——咳咳!哪来的烟!走水了吗!”
伺候火盆的侍从忙跪下请罪:“殿下,是松炭的烟,红罗炭撤下去了。”
太子捂着鼻子,火盆里噼啪作响,火星微溅,淡淡的青烟迷糊了他的眼睛,悲从心来。
他为何不直接听姜元序的,非要从犄角旮旯里翻出“减膳素服”这么个折磨人的法子,三个月啊,一年中最冷的三个月,他要如何熬过去……
披着灰白狼裘,一身素服的太子,步行两刻钟,到刑部议事,谢青衍用尽全力,也没压住上扬的嘴角,在太子愈发阴沉的眼神中,召侍从撤掉待客的茶盏,换上白水。
酉时一到,他迫不及待去今越寻姜元序,“太子时不时瞥两眼我的茶盏,我今日原本喝的是普通的松萝茶,后来直接让人泡上御赐龙井,太子脸都黑了,气得再狠也没走,一直坐着,听说东宫如今只能烧松炭。”
“这么严苛?!”姜元序不可置信地惊呼,“我以为只是穿素色的衣裳,减几道菜!”
她提议太子每天早起去太庙外跪一个时辰,连跪一个月,太子嫌辛苦,自己想了个减膳素服的法子,她一听觉得太轻松了,让加到三个月,太子想也没想就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