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要正式给太子搭建班底了。
有幸参加李凡玉收徒仪式的人,轻而易举得出了这个结论。若说前些时日的风波,皇帝明确舍弃了慧王和安王,那今日这一出,是连璋王也弃了。
李牧为把自己关在书房,目光沉沉地盯着桌面,半个时辰了,除了不自觉地眨眼,纹丝不动,寒冬腊月的,硬是逼出一身热汗。
斗大的汗珠淌下来,一下洇红了双眼,李牧为难受地闭上眼睛。他以为只要再耐心等等,李凡玉手中的权力,迟早会交给他,所以处心积虑地策划了一出狸猫换太子,试图复刻皇帝和李凡玉的君臣相得。
结果呢?
李牧为睁开眼睛,想到那套御用的墨宝,眼底的嫉恨如有实质,皇帝批奏折所用之物,连太子都没资格用,皇帝只给过李凡玉,彰显独一无二的恩宠。
他汲汲营营半辈子,不曾得到的东西,李凡玉的帮扶,当今皇帝的器重,下一任皇帝的信任,姜元序触手可及。
李牧为冷笑一声,召来侍从,吩咐道:“让李义康带李景云来一趟。”
当务之急是阻止姜元序入仕,皇帝的心已经偏向太子,李凡玉的权势,决不能让姜元序拿去,若最后仍是太子继位,他这些年的谋划,岂不成了笑话?
姜元序抱着橘掌,悠闲地躺在摇椅里,哼起乱七八糟的小调,吴善民沐浴焚香,庄严肃穆地把皇帝送的墨宝搁到博古架正中,盯着生动的五爪金龙纹样,仿若在梦中。
他蹑手蹑脚走到姜元序身边,压低声音问:“闺女啊,你这回又要干啥大事?先跟爹说说,我好有个数。”
姜元序抬起下巴朝博古架点了点,“多明显啊,你闺女马上要平步青云了,入阁拜相,指日可待。”
她对今天这个结果,并没有多少意外。从太子第一次找她帮忙,她让太子私底下去找皇帝哭诉,便已经试探出,皇帝没有废太子的意思,之后利用太子入仕,是自然而然的事。
皇帝对现有的朝堂班子很满意,但老臣终将老去,这个班子中最核心的人物李凡玉,始终找不到接任之人。
然后,姜元序出现了,她有太子的信任,引导太子走上正路,和周家有仇,和谢家有旧,能力卓绝,还是李凡玉的亲传弟子。
更妙的是,她和谢青衍的关系。他们现在感情正好,可以联手铲除周家,让皇帝彻底收回周家军的军权,但日子久了,夫妻反目者比比皆是,两人的联盟会散作两方制衡的势力。
哪怕两人一直情比金坚,也会面临子嗣和继承的问题。姜元序不可能不要命地生许多孩子,谢家同样子嗣单薄,如今能立足朝堂的,仅谢青衍一人,看似接住了谢维的摊子,但那是谢维还在的情况下,以后真不好说。而太子会有很多孩子,只要出现一位有雄才的继承人,臣强主弱的局面就会翻转。
再退一步说,姜元序会培植女子在朝堂的势力,女子入仕有一个极大的好处,是可以减少门阀的存在。女子有了上升的通道,独立的人格便会显现,不必被迫隐在背后不停地生育,成为家族门阀的养料。
各方仍是制衡之势,皇室哪怕皆是庸才,皇权也不至于旁落,只要收回宁远郡和东南,军权集中在皇帝一人手里,文臣跳得再高也没用。
“这路啊……”姜元序摇头晃脑,声情并茂,“真是越走越顺!”
皇帝考虑到了方方面面,唯独小看了她的野心,周家军最终落入谁手,且看谁棋高一招。
吴善民听了她的分析,震惊到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舔了舔发白的嘴唇,有些担忧道:“这就能当官了?那么多大臣呢,万一来个午门死谏怎么办?”
姜元序歪头笑道:“那是陛下的事,与我何干?”
那是个为心爱女人空置后宫,导致皇室子嗣凋零,还能大权在握的皇帝,哪有那么多顾忌。前朝有李凡玉和谢维的支持,几乎没有阻力,唯一的不确定性反而可能来自后宫。
往常这时候,皇帝应该在贵妃宫里,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议论今日的拜师仪式,这会儿他却独自躲到乾清宫,借口处理政务,哪怕他知道李府的消息不会这么快传入后宫,仍然有些不敢面对李绾青。
璋王以前是不想争,现在是想争也没得争了,皇帝把自己和李家都推到了太子身边。
皇帝皱着眉,把姜元序的调查资料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刚看到姜元序时,还以为见到了二十年前的李绾青,特别是一袭相似的青绿衣衫,和他初见李绾青时简直一模一样。可当姜元序抬起眼睛,面貌又和李绾青截然不同,真是怪事。
吴善民当年遭粮商排挤,在本地收不到粮食,只能往其他地方去,至于他具体在哪个地方带回的姜元序,吴善民没有透露过,旁人也无从查起。可以肯定的是,吴善民当年没有到过京城,姜元序不是李家流落在外的子嗣。
况且五六岁的孩子是有记忆的,姜元序来时带着一身伤,只字不提亲生父母,很可能是父母双亡、举目无亲,否则这样聪慧的孩子,哪个家族会让外人带走?
相似之人四处皆有,姜元序和李绾青有些许神似,大概是巧合,皇帝心想。
翌日,柔嘉郡主递上入宫探望贵妃的折子,随行的还有李家小姐,皇帝衡量许久,还是准了,他想看看,璋王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李绾青辗转一夜,给自己做足了准备,但亲眼见到那道身影的刹那,万般情绪涌上心头,终是抱着李景星泣不成声。
柔嘉郡主见缝插针地把李牧为交待的事一一阐明,可李绾青哪里听得到这些,她所有的心思都在李景星身上,不停地问她喜欢吃什么,平时在家喜欢做什么,有没有人欺负她……
柔嘉郡主脸色难看,按住李绾青的手,沉声道:“娘娘,您就算不顾及璋王,也得为景云考虑考虑,您要让她以后都过着仰人鼻息的日子吗?”
李绾青回过神,脸色白了白,有些不知所措。她从小听李牧为的话,哪怕是换子这样杀头的大事,也下意识听从,可她早就后悔了,皇帝二十年如一日的偏爱,让她生不出争权夺利的心思,只想两个孩子能够平安快乐。
柔嘉郡主看出她的动摇,想乘胜追击,李景星也看出来了,轻笑了一声,拉过李绾青的注意力。
“贵妃娘娘。”李景星一改低眉顺眼的温吞样,神色清明,语气坚定,“我不喜欢璋王殿下。”
柔嘉郡主一惊,下意识提高声音斥道:“胡说什么!老爷怎么跟你交待的!”
李景星没什么反应,李绾青的眼眶又红几分,气的,她推开柔嘉郡主,厉声道:“郡主平日就是这样对景云的?她要听你们的什么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