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睡且醒。
再一睁眼,这次,陈白榆不在她身边。
山君安静地趴在树下打盹,纪景佳不禁热泪盈眶,痛快地哭了出来。
她知道,终于快结束了。
心动身往,纪景佳抬手推开了面前的门,烟雾缭绕,血腥味浓得令人窒息。
陈白榆面色惨败,人事不知。
眼前的景象让她几乎颤抖起来,快步上前,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时,心尖针扎一样疼。
“快醒来了吧......”她低声呢喃,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纪景佳眼神一凛,隐入角落的阴影中。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闪了进来。来人径直走向陈白榆,俯身探查他的状况。
“哎......”那人低叹一声。
纪景佳屏住呼吸,这声音低沉而熟悉,是陈闻。
陈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正要给陈白榆喂药,又一道身影掠了进来。
“且慢。”
陈闻猛地转身,手中短剑已然出鞘。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该我问你!”明夷侧身滑步避过刀锋,冷声问道:“你手中是何物?”
陈闻犹豫片刻,将小瓶递上:“是药,少主吩咐过,让我三日后的这个时辰前来送药。”
明夷脸色稍缓,“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陈闻点头,心中满是忧虑:“少主说,此也是无奈之策。”
纪景佳心中五味杂陈,果然,这一切仍在陈白榆的算计之中。
“外面情况如何?”明夷神色变幻,侧目看了一眼宛如死人一样的陈白榆,“他倒真的是个不惜命的。”
“陈家并非表面如此简单......”陈闻干笑了几声,欲言又止。
“嗯?”
“少主始终不肯下死手,只说...说,时机未到。”
纪景佳阖上了眼睛,脑海浮现的,是那个遍体鳞伤笑着编草花的少年。
那时的他都在想些什么呢?
燕家首当其冲,没落无可厚非,可他明明知晓陈家并非没有能力保下他的双亲,甚至是他。
陈白榆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释怀这一切的呢?
日月不息。
陈白榆的呼吸稳了下来,陈闻趁着夜色,将他安置在马车中,悄然离开。
途中,陈白榆短暂醒来,简略地交代了几句,陈闻隔着车帘应了声:“是。”
“你会怪我吗?”他垂下眼帘看向了纪景佳,眼中平静无波,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你会来。”
纪景佳别过脸去,心想我不过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再转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昏睡了过去。
过了许久。
“我知道,”陈白榆勉力睁开眼睛,“我......”又昏睡了过去。
他的臂膀无意识地伸向了纪景佳所在的方向。
纪景佳本想挪一挪位置,却最终没有动作,只竖起耳朵凝神听着外面陈闻与牧童交谈的声音。
抵达长壑岭时,天已微明。罗修早已等候多时,见到昏迷的陈白榆,脸色凝重。
陈闻拍了拍他的臂膀,沉声交代:“一切就按少主的吩咐准备吧。”
“最后一批已经采好了,”罗修低声问:“这就起炉吗?”
“嗯,解药制好就把芝华洞封了吧,若是想要就此天高海阔的,就解了毒多给些盘缠,若还想留下...”陈闻面色纠结,但还是肯定地说:“也解。”
他们二人把陈白榆暂且安置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就结伴离开了。
纪景佳想要跟上去,脸色猛地一变,回头一看,陈白榆不知何时醒了。
他目光灼灼:“八百里秦川。”
纪景佳愣住。
陈白榆注视着她低垂的眉眼,轻声细语:“这些梦,不是偶然,不是吗?”
纪景佳抬眼看他,浮现怒容。
陈白榆微微摇头:“是,也不是。还记得天象之说吗?或许,你被强留下来,这也是天意呢?青鸟入梦之事就极为令人震惊,可这世间有太多秘密......”
纪景佳忽然明白,陈白榆不是不怨,也不是心胸豁达,他早在幼年之时就规划好了自己未来十几年要走的路。
她是陈白榆的棋局中意外闯入的变数。
“那你又何必让我看到那些......”纪景佳说到一半,突然顿住,罢了,他又听不到。
陈白榆挣扎着坐起,认真地看向她:“我承认,最初...确是存着利用之心。但后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不得不往前走,我想...”
“想...若是日后...能不能...”
一缕晨光透进来,在陈白榆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也让纪景佳看清了他眼中的坦诚与哀求。
这些话并非说了一次,纪景佳何尝不明白他的意思,给了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你总是有道理,”她最终叹息道:“我亦永远不是你的第一选择。”
手被攥紧。
“我......选,你...”
干涩,喑哑。
纪景佳闭目不动,任由眼泪横流。
“选,你,不哭。”
“人皇印真的在秦岭?”声音闷闷的。
陈白榆抿了抿唇,交代了句实话:“从未...有过什么,人皇印。”
来时小心翼翼,去时则毫无遮掩。
纪景佳就这么踏实了,一步步走了回去。
房门大敞着,窗外又在飘雪,一位慈眉善目的长须老者面带微笑地站在窗前赏雪。
“雪美吗?”
“甚美,”老者捋了捋胡须,“不来看看吗?”
纪景佳来到窗前,也透过眼前这方寸之地看了出去。
雪不知下了多久,入目一切都是雪白之色。
“雪美吗?”老者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