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夷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手指一点点滑动。
一笔笔落成了字,又连成了句。
我为何在此,月儿真的不知?
纪景佳压低了身子,枕在了胳膊上,“知不知道,又如何?”
随我回去。
纪景佳摇了摇手指,侧目看向了高位之上相谈甚欢的两人,“你该知道,我父亲甘愿退隐,并不单单是向你投诚,他无比清楚的知道那一纸休书作用不大,他是在用纪家换我自由,你既然拿了纪家,自该信守承诺。”
夫人已然自由了这些时日。
纪景佳不可置信地收回了目光,钉在了明夷的脸上。少顷,软下声音:“你我相伴长大,夫妻一场......”
此时,众人齐声对着端坐着的秦启明高呼,“参见陛下!”
纪景佳檀口微张,抬起头看着眼前荒诞的一幕。
有些不舍地挪开了手,明夷抬起头,朗声问:“所以,家主是铁了心要支持秦将军,另立新朝了?”
他特意强调了“秦将军”三字。
“什么叫另立新朝?只不过是拨乱反正罢了!”
“砰——“陈信之横飞而出,重重地砸在了纪景佳面前的玉砖上。
秦启明刚收回脚,汗毛直立!他腰间的佩剑尚来不及出鞘,反手握住剑鞘横推而上挡住了直劈而来的利刃,金鸣之声消散,那人借反推之力后摇翻身,提起陈信之的衣领飞出了门去。
这一切太快了,电光火石间,陈信之他们二人就没了踪影。
几位掌事跪在原地面面相觑,浑身战栗,大气也不敢喘,唯有陈闻站起身来,自顾扶起扔跪在中央的陈白榆。
秦启明拍了拍手,院中落下无数影卫,影影绰绰,无声逼近。
清冽的风里,浓郁的血腥味。
陈白榆推开了陈闻的手,调转方向对着明夷无声地跪了下去。是他输了,输在他还有放不下的牵挂,他认。
几位掌事有样学样,匍匐着身子一点点地挪到明夷座前,哽咽着磕在了冷硬的砖石上,额前很快就血肉模糊。
纪景佳紧皱着眉头,扶着桌沿站起身想要避开,被一股大力拉了回去,坐进了君主的怀中。
“受得起。”他说。
秦启明走上前来,单膝而跪,“陛下。”
明夷向正门的方向挥了挥手,秦启明颔首领命,带着一众影卫而去。
纪景佳知道,他去做什么。如今的秦启明早已不是深宫中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意气风发,冷硬肃杀。可纪景佳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们的相似之处,他看向明夷的眼神至今未变,如同鲜红长街中的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坚定,信任,服从。
陈信之从没想到秦启明会倒戈,他自信没人能拒绝那个位置,也没人能拒绝手刃杀父仇人。
可惜,陈信之无从得知这段宫中秘闻,不然......
明夷瞧着那几位哭得涕泗横流,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纪景佳知道,这几人马上就要死在这里了。
“为夫瞧着外头天晴了,这些时日也不得空在陈府好好观赏一番,夫人随我且去,如何?”
“为夫”二字,极为清晰,响亮,字正腔圆,带着胜利者的姿态闯入陈白榆的耳朵。
牙根紧咬,他跪在原处一动未动。
纪景佳看在眼里,心中不落忍,牵起揽在她腰间的手,“走吧。”
刚迈出门没走几步,纪景佳耳根动了动,身子顿了一下,身侧的明夷抬手顺了下她被风吹乱的发丝,“走吧。”
透过他的指缝一瞥,那几人已经悄无声息地躺在了地上,陈白榆则不见了踪影。
风里的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
尽管心里翻江倒海,纪景佳仍是走得稳稳当当,她知道,今日任何一方胜出,都会这样做。
陈家朱红的大门近在咫尺,门内门外仿佛两个世界。
门内白雪皑皑,静谧无声。
门外鲜血溅洒,厮杀怒吼。
“他们又何辜?”
明夷拢住纪景佳的手,呼出热气给她暖手:“夫人觉得此子该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