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树，波浪线可以再狂野点，别拘着。”

“童瞳……”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纤细安静的身影上，停顿了一秒，似乎没看清她在画什么，只道，“颜色太淡了，加点料。”

童瞳握着刷子的手猛地一抖，耳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她含糊地“嗯”了一声，胡乱地从旁边的桶里蘸了一大坨刺目的红色油漆，粗暴地覆盖在自己刚刚小心翼翼勾勒出的、几乎看不出形状的“X”字母上。烦死了！谁要听他的！

时间在色彩与汗水中流逝。明晃晃的太阳高悬头顶，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商颂穿着摄影团队准备的、偏嘻哈风格的宽松牛仔外套和阔腿裤，此刻也热得够呛。额头上密布细汗，她干脆拉开了外套拉链，露出里面的白色工字背心，外套也褪到了手肘处，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

她退后几步，审视着墙面的整体效果。嗯，右下角那片色彩似乎不够浓烈，冲击力不足。她拿起一柄大头刷，刚想走过去添上几笔浓墨重彩，动作间，胸前微微灌风——

背心的领口随着她弯腰的动作，瞬间敞开了一个稍大的角度！

商颂敏锐地感觉到一丝凉意，心中警铃大作，倏地直起身，猛地用手捂向胸前！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她的视线下意识地扫向矮墙上方——好死不死，正撞进伯雪寻恰好转回来的深邃眼眸里！

火花碰撞！

商颂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意瞬间从脖子根烧到了脸颊，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捂着胸口，又气又窘，碍于旁边还有唐嘉树和童瞳在专心创作，不敢大声，只能用口型对着墙顶那个“罪魁祸首”无声地、一字一顿地控诉：

“流！氓！”

伯雪寻显然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无奈，又觉得有点好笑。他读懂了她的唇语，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也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回应：

“我什么都没看见，就给钉上了这个罪名？”

商颂读出了他的意思，狠狠瞪了他一眼，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跳，看着伯雪寻悠闲蹲在墙顶的样子，忽然也起了点心思。她作势也想爬上去吹吹风。

伯雪寻看着她走近，没说什么，只是自然地朝她伸出了一只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有力。

商颂犹豫了一瞬，还是抬手搭了上去。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带着薄茧，力道沉稳。借着他的力量，商颂轻松地踩上了矮墙的凸起处，在他让出的位置旁蹲了下来。

两人并肩蹲在墙头，俯瞰着下面还在挥洒色彩的唐嘉树和童瞳，后者正用刷子狠狠戳着墙面泄愤。晚风吹来，带着油漆和远处植物的混合气息。

商颂忽然侧过头，对着伯雪寻露出一个带着点狡黠和“报复”意味的笑容。在伯雪寻略带疑惑的目光中，她猛地伸出手臂，绕到他背后，隔着那件不算太厚的衬衫，精准地、重重地在他手腕托了一把——正是刚才他借力拉她上来的那只手腕！

力道不轻，带着点恶作剧的警告。

伯雪寻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托得手腕微微一麻，身体都晃了晃。他愕然地转头看向商颂，只见她正得意地挑眉，用眼神示意：扯平了。

伯雪寻失笑，摇了摇头，没再计较。他喜欢的这女人，睚眦必报得很。

最终，那面原本破败颓旧的矮墙，彻底改头换面。上面布满了狂野的波浪、肆意泼洒的色块、还有角落里一团被红色覆盖的、意义不明的痕迹。隐约间，能看到商颂用刷子写下的硕大而潦草的“Do You Like Me?”字样，混合着其他色彩，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带着街头叛逆气息的视觉艺术。

拍摄正式结束。卸下一身油彩和疲惫，伯雪寻大手一挥，自掏腰包请了所有工作人员和GALAXY几人，浩浩荡荡杀向附近一家烟火气十足的风情大排档。

油烟气、孜然辣椒粉的辛香、烤肉的焦香……各种浓郁的味道在夜晚的空气中放肆交融。餐馆里播放着上世纪的老旧轻缓歌曲，带着一种怀旧的、松弛的调调。大家围坐在拼接起来的长桌旁，啤酒杯碰撞，烤串签子堆成小山，气氛热烈而喧闹。

就在众人撸串撸得正酣，啤酒喝得微醺之际，经纪人江寄忽然站了起来。他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却又带着点市井精明的笑容，变戏法似的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设计精美的卡片。

“来来来！各位老师、朋友们！辛苦了辛苦了！”江寄的声音洪亮，压过了背景音乐和喧闹，“这是我们APRICITY的名片！上面有组合的官方联系方式、最新动态二维码，还有各位成员的小签名！大家拿着，多多支持！以后有合适的项目，多多关照啊！”

说着，他就开始挨桌分发起来，动作熟练得像火车站前发传单的。

商颂正拿着一串烤鸡翅，看着江寄将印着伯雪寻、唐嘉树等人头像和烫金签名的精致名片，塞进油腻腻的烤串老板、忙着上菜的服务员、甚至邻桌好奇张望的食客手里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她叼着鸡翅，忘了咀嚼，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操作……

绝了！

在顶级杂志棚里拍完充满艺术感的工业大片，转头就在烟火缭绕的大排档里发组合名片搞地推？伯雪寻这经纪人，当真是个人才！深谙“艺术源于生活，推广扎根群众”的真谛啊！

童瞳坐在商颂斜对面，面无表情地啃着一串烤蘑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正被江寄塞名片的伯雪寻。

他正被黎名勾着脖子灌啤酒，脸上带着放松的笑意，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线条依旧完美。她看着自己面前也被江寄放下的那张烫金名片，上面印着他小小的签名。她伸出沾了点油渍的手指，飞快地将名片翻了个面，盖住那个让她心跳加速的签名，然后继续低头啃蘑菇，只是耳根又悄悄红了。

安夕来则兴奋地拍着桌子，手机镜头忠实地记录下这魔幻现实主义的一幕：当红男团成员在撸串，经纪人满场发名片，背景是怀旧金曲和袅袅油烟。这素材，够她剪一百个爆款Vlog！

谢卿歌凑到商颂耳边，看着江寄忙碌的身影，憋着笑小声说：“我现在相信，他们真的能爆火了。这经纪人，路子太野了！”

商颂咽下嘴里的鸡肉，看着眼前这荒诞又无比真实的一幕：矮墙上狂野的“Do You Like Me?”还在夜色中无声呐喊，而写着同样问题的精致名片，正被分发到每一个沾着油污的手里。伯雪寻的野心在高架桥上喊出，在这烟火人间里落地生根。

她拿起一张被油渍晕染了边角的APRICITY名片，指尖拂过伯雪寻那个小小的签名，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经年大梦，有人清醒沉沦，有人笨拙暗恋，有人市井谋生，有人记录荒诞。而这场拍摄的尾声，如同一盆最接地气的冷水，哗啦浇下，熄灭了艺术的光环，却点燃了更旺盛的、名为“活着”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