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渊定定地看着我：“我不是那个死去的人。”

我下意识地想否认，但他的结论是情感结论，而不是事实结论——从严格意义上而言，这是个忒修斯之船的故事。

是也不是。船依然有船的功能，就看“船”的自我认知了。

最后还是保持沉默，收住脸上的表情，我只是盯着他看，等着他的下一句。

“我有他的样貌，他的身体，他的社会关系，但我依然不是他，我没有……“姚渊停顿一下，好像真的在自己身上寻找一样，“属于‘我’的东西。”

啊，哲学姚渊。我和他对视，和他正在流逝的、属于生者的欲望对视。

他想死，至少是，他不会再像前两天一样兴致勃勃地行动了。他需要一个理由，我需要一个让他暂时听我话的方法。

我沉默片刻，伸手拉下他的前襟，用上近乎是背水一战的勇气，贴近他的唇。

一个只能说是贴上去了的吻。

LEA的复合花香被一路上的风吹得很淡，但靠得太近我依然可以闻到。

“现在有了。”我迅速拉开距离，不去直视他，“你想我和原型姚渊接吻？那简直是不分好歹的噩梦。”

这不是成年人的接吻，只是一个仪式性的象征。

姚渊愣住了，举起的手卡在半空中，垂眸盯着我，好像被我摁了暂停键。

我知道我的行为很越界，但我只想打断他的滑坡，然后把他塞进车里，带去医院，绑在病床上，被管理局的医疗设备狠狠折磨一番。

我本想转身离开，暗自骂自己挑了个什么方法。

但他没等我离开。

姚渊一把拉过我的手肘，拉近距离，压着我的下意识挣扎，把方才的“贴”转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属于成年人的吻。

体验？算不上有多好。

我整个人都被压在天台的围栏上，坚硬的水泥边缘抵在我的后背。姚渊一手撑在围栏边缘，把我结结实实地堵在原地。

和黏糊、浪漫、缱绻完全不搭边，只像一场混乱关系的无序前奏，更贴近野兽的试探，而非小心翼翼的呵护。

他变换姿势，一只手压着我的后颈，吻得汹涌又热烈，仿佛我在他手里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另一只手抵着我的后腰，如果不是我抗拒更近一步，我真怀疑他的手会往下，顺着我的腿把我半架起来。

他在啃咬着我的皮肉，舔舐着我的血管，毫无章法地试图吞咽不属于自身的他人躯体。

当然是失败的。一个人不可能变成另一个人。

被赝品叶琦打出的伤口又开始渗血，轻微血腥味唤醒了我的几分理智。我猛地用力挣脱，推开他，手背压着嘴唇：“没亲过人吗？那么凶。”

“没有。”姚渊压在我腰上的手没有放开，嘴上说得反而有点委屈了，显得我像是那个不解风情的坏人，“原型也没有，我也没有。”

噢，原来是个未拆封的原装新品。我又推他一把，拉开距离，也让浑身降降温：“那就不意外了，技术很烂。”

姚渊没接我的话茬，似乎在怀念似的略微抿唇，开口：“你这样会让我有不应该的期待。”

“什么期待？”我摸了把脸，“夏长泽说你做事不看人意愿，我说不应该期待你就不期待了？”

“这倒是实话，”姚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我还是会期待。”

我能说什么，“真聪明”吗？沉默片刻，我搜肠刮肚找出一句：“你知道人类告白会有更简单的话。”

“但新年都不知道错位几百年了，人类还在放烟花庆祝认知里的地球公转。”姚渊又开始胡言乱语些我听不懂的话了，“在新年归位之前，所有的‘新年快乐’都是一句预言。”

翻译成大白话可能就是“我说我早晚会喜欢你”，也许这就是文艺男的逻辑吧。

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想一把推开他，又怀疑这人会不会因为我的婉拒而想不开跳楼，最后一把拉走：“你有精神病，我们去医院。”

“吴潍，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姚渊一边跟在我身后一边说，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一直都这样自说自话吗？”

“不然呢？”我把人再次推进车后座，撑在车门框上盯着他，“我又不是你的‘幻觉’，我当然听不懂。”

姚渊看着跟淋湿的小动物似的，蹙着眉头盯着我看，眼里是十分二十分的失望。

我闭闭眼，遮住翻了个白眼的事实，重新开口：“动动你的脑子，假如你还有的话，我们之间即便是有，只会有一夜情，睡醒了该干嘛干嘛去。”

“但我不想，”他很执拗地摆出需求，“我不想只拥有瞬间。”

天啊，八岁小朋友，你这样说，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就你这样，”我上下扫视一眼，“一夜情我都得怀疑你会不会睡过去。”

语罢，一把合上车门，我坐进主驾驶，思索片刻还是联系了夏长泽。

公民手环里没有夏长泽的联系方式，只能说，我对上司的联系方式过目不忘也是一种尊重。

等待片刻，夏长泽随即一通电话冲过来，真是气势汹汹。

“晚上好，新上司。”我看一眼在后座轮换“昏昏欲睡”和“粉红泡泡”状态的姚渊，“给我安排间病房，账记姚渊账上。”

“可以，但是为什么？”夏长泽的语气里是被临时叫醒的疲惫，“这是我给姚渊的联系方式，你怎么知道的。”

“执行官过目不忘也是基本功，夏总管。”我怀疑她没认清我是哪个吴潍，“说起来有点复杂，总之，姚渊状态不太好。”

夏长泽沉默片刻：“但你的语气不紧急。”

“慢性病。”我带着一点称得上是谄媚的笑意，“找个能治精神分裂的，再找个能拔滞留针的，其他你看着办，地点发我。”

“你一直都跟术煜这样说话？”夏长泽在通话另一头有下床地声响，“对上司用命令句？”

我坦坦荡荡地告诉她：“对。等会见，夏总管。”

关了手环，我才整个人放松下来，近乎是半躺在座位上。

被意志力压下去的疼痛现在逐渐反上来，我捂脸。现在想睡觉的是我了。

但是姚渊没让我清净两分钟，他在后座很小声地哼唱起某首歌。他声音确实很小，但架不住周围环境安静，衬得很明显。

我等着夏长泽给我发坐标，启动车先下楼，动起来总比待在原地好。

也不知道松昼行还在不在找我。总觉得……他有后手，松昼行实在是不像是普遍意义上被盯上的状态。

姚渊哼的歌我没听过，歌词发音听着耳熟但辨认不出完整意思，不过调子倒是轻快，听得出来心情够好了。

我扫一眼后视镜里撑着下巴对着窗外傻笑的，准确来说其实是浅笑的，姚渊，总觉得自己做了个非常错误的决定。

我算乘虚而入吧？但是“受害者”似乎很高兴，这在管理局里怎么判？

夏长泽给了个坐标，是管理局不对外的医疗设施。我是第一次知道那里除了做生物实验，还能收治病人。

姚渊的歌似乎又重头开始了，有几句听得我都有点耳熟了。

“……Ich stand an dem Gestade Und sah in sü??er Ruh，”姚渊哼得大概是这两句，不知道代入了什么情绪，“Des muntern Fischleins Bade Im klaren B??chlein zu……”

我提过，这整本乱七八糟堪比日记的东西其实是案件报告。

这两句是我事后从姚渊嘴里撬出来的，也许是应该按时间顺序写在后面，但跨度实在是太远，不如放这里，省得我再去翻找。

“你在唱什么？”我行驶到大路上，绕路甩掉身后形迹可疑的跟踪车，“我怎么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