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嘴里的歌，又很傲娇似的撇我一眼，拒绝回答我。

真有意思，报复我呢？我忍不住笑一声：“你知道我有很多种方式去找答案。”

后座上的人终于打算开口：“非要有人找一条鱼麻烦的故事。”

“嗯。”我应一声，“所以那条鱼最后怎么样了？”

“被吃掉了，”姚渊的语气里绝对有意有所指，但我不想动脑子分析，“很倒霉。”

幼稚姚渊。我在“姚渊收集册”上又写一笔，忽然意识到一个人原来有这么多组成。

我要是也被LEA整一顿，会蹦出多少个“吴潍”？我忍不住推演起来，最后卡在了第一步。

身体不耐受，不管有多少个人格，我只会睡得天昏地暗，结局只有倒地不起。

怎么莫名有点失望？我摁下车窗，伸出手环，在管理局的医疗设施门口扫了门禁，一脚油门踩进去。

这里是“生命医学中心”。

门口几个大字贴那一点也不低调，真怕别人看不出来管理局的核心机密都在这里一样。

夏长泽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明显临时被拉过来的下属。下属的神情有些没睡醒的茫然。

我下车，路过敲敲后座的车窗，示意姚渊自己下车。

冲冷脸的新上司一笑，我只能先道歉：“给夏总管添麻烦了。总之，毕竟是您‘器重’的下属，看在他面子上，放我一马。”

夏长泽一偏头，示意我身后没人，挑眉，无声地质问我。

姚渊总不能又睡过去了吧？我悻悻转身，亲自给人拉开车门，拉着明显不情不愿的姚渊下车。

“我不喜欢这里。”姚渊义正辞严，好像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感觉很不安全。”

“再不安全也不会比纪殊珩手里不安全了。”我靠近他半威胁半哄，拉着他的手腕拽到夏长泽面前，“听话。”

夏长泽扫了一眼“不省人事”，至少是“不省正常状态”的姚渊，很头疼地捏了下眉心：“跟我走。吴潍，你知道你要写报告的吧？”

“写着呢。”我想放开姚渊的手腕，但姚渊反而粘在了我的手腕上，“不会让您难办的。”

有求于人就是这么卑微。天杀的姚渊，我这辈子对上司还没这么好说话过。

一路上的姚渊不知道抽到了哪部分，我不止一次地甩开他的手，但他还是执拗地黏上来。

从手腕，到掌心，最后退步到抓住我的手指，无论如何不愿意再放开。

我被夏长泽欲言又止地眼神盯了一路，她身上多少带一点普世意义上的长辈柔情，现在的视线更是带了点微妙的“所以然”。

真是……百口莫辩。我克制住捏眉心的冲动，猛地想起那本心理学科普，不知道被我扔到哪里去的民科杂志。

上面就写着什么“如何辨认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关系”，什么边界感模糊，总之，用一本正经的学术词语包装一个常见概念。

现在在夏长泽眼里看来，就是可以套用的时候了。

简直是全错。但我不能把氛围作为可以抨击的点。

终于见到了准备好的医疗团队，总算是把有意无意粘在我周围的姚渊“扒拉”下来。

姚渊似乎还不太乐意，看看我的脸色，终于是乖乖走进病房。

给人推到夏长泽安排好的病房里，我终于有时间清净一会，狠狠地长舒一口气。

“发生什么了？”夏长泽站在探视窗外，看着姚渊对着医护人员的针头皱眉逃避，“他看起来……”

“只有八岁。”我接上下半句，“说来话长，没法长话短说，跟LEA的实验有关。”

“LEA。”夏长泽重复了这个缩写，听起来不意外，转头看我一眼，“术煜只跟我提过你是上面指定的人选，你回来是因为这个？”

夏长泽，我们之间的情报互通情况，约等于蚂蚁想象人类社会。

我有些头痛地捏捏眉心：“你可以理解成LEA走私，但事情还要复杂。”

眼前的女人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也许只是你把事情想复杂了。”

我才没有。我没接她的话茬，盯着近乎算是满屋子跑的姚渊看。事情要是不复杂，叶琦早就解决了。

单纯的LEA走私又不难查，拔出萝卜带出泥，“泥”才是难办的。

夏长泽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放开搭在我肩膀上的手。她脸上的隐约担心不是假的，但设计算计我也不是假的。

“夏总管，”我踌躇片刻还是决定问出口，“你还是会担心他。”

就算是知道他是复制体，是各种意义上的，可消耗品。

夏长泽的视线还是停在虚空的某个点，告诉我：“所以，当年我想让你留下，而不是去下层。”

听出来了，夏长泽也不喜欢人类异常信仰组织。当原型死去，质疑一个认为自己是原型的复制体是非常残忍的事情。

管理局的行为有问题，而且有很大的伦理问题，但复制体本身不应该成为那个结果承受者。

当然，管理局的首要任务是生存，其次才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伦理问题。

真要遵守伦理问题，管理局早完蛋在不知道哪个废墟钢铁丛林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喜欢夏长泽，没人会喜欢一个刚给自己下套的上司。

我的视线转回在病房里简直是乱窜的姚渊。

抽个血而已，姚渊至于躲成这样吗？眼前的场面实在是滑稽到荒谬了。

堂堂前指挥官，上过战场杀过人，荒野求生过被敌军俘虏过，治过PTSD受过人体实验，怎么会被针头追着跑？

医护人员总不能强行压着个头不矮的成年人进针，护士出言劝慰，姚渊只是很坚决地摇头。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迈步离开，一把推开门，对着他开口：“给我个理由。”

姚渊终于愿意坐在凳子上，抬头看看我，很小声地告诉我：“没到时间。”

抽血还要算生辰八字吗？我俯身和他对视：“只是普通体检，不需要等时间。”

“不是这个问题。”姚渊拉开自己的领口，看他的样子，大概是那个有问必答的乖巧姚渊，“间隔超过两个小时了，药物剂量不对。”

我有些失语，看看在姚渊胸口的两根软管，又把视线挪到他脸上，组织语言：“你的意思是，先注射药剂后抽血？”

姚渊点点头，有种莫名的决心。

纪殊珩的规矩？我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他作为实验体的责任感。

思考片刻，跟他这种状态解释只会浪费时间，转身让医护人员配了针生理盐水，直接蒙混过去。

姚渊看起来并不相信那针是他预料中的LEA，脸上的还是很困惑，但看到我的时候，又自己安静下去了。

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如果把现在的姚渊卖给那些对他虎视眈眈的对手，他都会帮我计算有没有亏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