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绮云一边心中盘算着回头让人再仔细好好打听打听,一边面上还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
一双浑圆的眼眨巴着、无辜地看着她,脑袋重重地点了点,同意道:“不闹,不闹了。”
“乖。”说着,邓言心在她面前蹲下了身,与她平视着。
路灯在那张总是素净的脸上投下温柔的光影,连唇角那抹笑意都显得格外真实。
“还认得出我是谁么?”邓言心又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霍绮云盯着她的脸,霎时间有那么些愣神,她有些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该回答些什么了。
从前她最看不惯邓言心的重要原因就是她觉得这个人虚伪。
明明眼角眉梢都写着城府,偏要装出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
在镜头前永远笑得恰到好处,连嘴角上扬的角度都像是设计好的一样,
假得令人生厌。
可此时此刻,在她面前的邓言心,眼里盛着的竟是货真价实的温柔。
那笑意从唇边一直漫到眼底,在昏黄路灯光下漾开细碎的光晕。
她微微歪着头,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整个人像是被月光泡软了一般,连声音都带着暖意。
就好像,就仿佛,
她真的很喜欢自己似的。
又装起来了吧...
没等到她的回答,邓言心像是默认了她不认得一样,脸上的神情有些失落,
她抬手摸了摸霍绮云的脑袋,像是惩罚一样,把她额前的红发揉乱了,
看着她蹲在原地那一副乱七八糟的委屈样子,她的唇角翘得更厉害了,像是出了气,心满意足一般,说道:
“还能走么,你的司机在路口。”
霍绮云摇了摇脑袋,
“那我叫他进来。”
“不要。”
“嗯?”
霍绮云左晃晃右摆摆,带着一种醉酒的撒泼,嘟囔道:“你背我出去。”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以邓言心这气性,十有八九也不会任由自己这么无底线的瞎闹,
等她一开口拒绝,自己马上撒泼打滚,无法无天,闹得她不得安宁,再拦住她不让走,折磨她,闹腾她!
总之,她今晚绝对别想就这么简单全身而退。
霍绮云笃定地想着,就看到面前的女人轻轻叹了口气,
邓言心还是笑,却像是带了一种纵容和宠溺,她俯身时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声音融在晚风里,轻轻地回应道:
“好,我背你出去。”
在这一瞬间,霍绮云有一种恍惚的错觉,
仿佛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邓言心都会无底线的答应。
她呆呆的看着她,脑海里只有一种想法
x的,又失策了。
*
在初冬的夜晚里,路边的树叶枯黄的、染红的,都随着冷风纷飞簌簌而下,在昏黄的路灯光晕里打着旋,摇摇摆摆地铺满了这条路,
霍绮云趴在邓言心并不宽阔的背上,两条纤长的小腿随着她步伐轻轻晃荡,
她脖子上还系着邓言心的羊绒围巾,那是她胡闹着抢来的。
刚刚被她背起来的时候,霍绮云的神经是时刻紧绷着的,
她不断思考着这邓言心会不会又玩什么阴招,
如果这神经病背着她故意突然松手,让她摔个屁股蹲,她连反击预案都想好了,就用这个围巾勒她脖子,让她也被折腾个半死,
可惜,她在脑海里设想的这段英勇帅气的正当防卫没有能实现,
邓言心却始终走得极稳,霍绮云伏在她背上,甚至没有感觉到颠簸,
贴在她身后,还能感受到她均匀的呼吸和那些透过衣衫传来温热的体温。
她不老实地故意将冰凉的手指环抱着贴住邓言心的颈侧,
感受到她被激得轻轻一颤,霍绮云就在背后偷偷露出一点得用的笑,
可邓言心既不吭声、也不抱怨,
她就这样安静地走着,昏黄的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紧密地重合在一起,
女人身后和颈侧的体温烘得霍绮云脸有些烧热,让她不禁侧过头去看她,借着朦胧的灯光打量近在咫尺的侧脸。
为什么一直缠着她,一直讲一些她听不懂的话,一直说喜欢她呢?
霍绮云想不明白。
一步、又一步的前进,
她回家的那辆车也不过在百来米处了,遥遥地已经能看到司机开好了门,站在门侧等待,
那些她胡思乱想的情节,一个也没有发生,
邓言心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走着,
或许是在酒精的作用下,那张她曾经看着普普通通的脸,不知怎得也顺眼起来,
窝在她颈侧,看着她的侧脸,霍绮云像被迷了心智一样,鬼使神差地开口:“其实...你笑起来也挺好看的。”
“......是么,”邓言心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微微侧过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你喜欢我笑么?”
四目相对,霍绮云怔怔望着那双映着街灯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这些话在好多年前,恍惚也发生过,
在某个被遗忘的时空里,好像也曾有人这样背着她、陪着她走在深夜昏黄的路灯下。
可是怎么可能呢?
如果有这样一个人,自己怎么可能完全不记得呢?
她想,或许是某一部看过的电影里的桥段,又或许是曾在某一个深夜里梦到过,所以一直潜藏在她的脑海中,
而今天碰巧发生罢了,
可是,
那天在咖啡厅里,邓言心是那么认真地望着自己,薄唇微动,说着‘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了,我们有很多过往。’
那会是真的么?
那可能是真的么?
霍绮云第一次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那么一点点的动摇,
“我们以前...”她踌躇了几分,最后还是轻声问道:
“真的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