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识相认下偷盗之罪,小姐念在你画技尚可,或可为你向侯爷辩白几句,兴许只流放。若再敢攀诬小姐半句今夜便是你的死期!”
那画师如遭雷击,眼中的疯狂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取代,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呜咽声也变成了绝望的哀鸣。
躲在院外高大柳树浓密枝叶后的邬开霁,将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自幼习武,耳力远超常人。
看着院内那抹纤细却挺得笔直的背影,邬开霁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此女,绝非池中之物。
临危不乱的镇定,翻云覆雨的机变,甚至那老仆言语间的狠厉与分寸都透着不寻常。
她站在一众仆俾之中,火把的光映照在她瓷白的玉容之上。冷厉、淡漠、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真的只是在处置一个家贼,而非以名节威胁她的腌臜。
清白闺誉于女子何等重要,她却平静得让人讶然。
崔玄珠微微侧过脸,月光照亮她半边清冷的容颜。她看着面如死灰的画师,眼神淡漠得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有劳吴管事押下去,严加看管。待父亲宴席过后,再行发落。”
她声音平静无波,转身离去,裙裾拂过地上的落叶,没有一丝留恋。
崔明珠看着侯爷侯夫人依旧在迎来送往满面春风的模样,侍女青琼又久久没有回来,有些坐不住了。连番遣侍女去探查,却只得知画师以偷盗之罪被关在柴房,哪有什么偷情私奔之说。
这小贱人耍了什么手段?!
眼见着那崔玄珠在侍女的簇拥之下回了宴席,她眼中愤恨交加抬腿就要往柴房而去,刚踏出了撷芳堂就被崔玄珠身边的吴嬷嬷堵住了去路。
“五姑娘,我们七姑娘有请。”说罢也不管她同不同意,不顾贴身侍女绿意的阻拦架着她就去了后头的屋子。
“你们做什么!崔玄珠的下人就是这般教养吗?!”
崔明珠被摔进了圈椅中,黄花梨木的椅子硌得她生疼。还想再骂几句就见她的贴身侍女青琼被五花大绑的跪在地上。
青琼脸上泪水纵横,被堵了嘴巴呜呜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吴嬷嬷撤了她口中厚实的棉布,因着被堵久了青琼说话略有些费劲,话说完了嘴巴还合不上。
“姑娘,奴婢办事不力。”
见了青琼五花大绑的样子,崔明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抄起桌边的茶盏就砸在她身上,哗啦啦洒了一地的茶水和遍地的碎瓷片。
“蠢货!”
崔玄珠恰在此时推门而入,探春藏花守在门外,品秋逐月随主子进来。
“我这个苦主还没说什么,五姐姐怎地生如此大的气。”
软绵绵轻飘飘的甚至听不出一点儿怒意的话语,却听得崔明珠怒火中烧,狠狠白她一眼靠在椅背上:
“你倒是聪明,怎么?问我的罪来了?”
玉指纤纤指向地上跪着的青琼,眼中尽是讥笑:
“她父母都在我母亲的庄子上做活,你指望她在侯爷夫人面前指认我?你先问问她肯不肯罢!”
青琼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膝行着爬到崔明珠身前拽着她的裙角:
“主子,是我一时被逼无奈说错了话,都是七姑娘逼我的!到了侯爷面前我死也不会说出姑娘您半个字的!”
崔明珠一脚踹开她抓着自己裙踞的手,仿佛沾染上了什么脏东西一般。转而一脸轻松的笑,在崔玄珠的注视下缓缓起身。
“看吧,你抓了她又如何?别白费力气了。”
狠狠撞了她肩膀一下就要离开,被逐月伸手拦住了去路,一双眼睛狠狠盯着她瞧。
崔明珠被逐月的眼神气急伸手就要打过去,手都快落在她脸上,人却被崔玄珠拉到了一边。
“五姐姐,我何时说过要禀告父亲母亲了?”
崔明珠转过身蹙眉:“不然呢?”
玄珠给逐月一个眼神,几人拉着跪在地上的青琼出了屋子,霎时间房内只剩她们二人。
“你给了柳文清今日宴会的请帖又故意让青琼引我去太湖池。妹妹实在不知到底哪里得罪了姐姐,惹得你这般算计我?”
没有请帖和侯府传召手书,等闲人进侯府堪比登天。
崔明珠唇角讥讽,一双眼睛被妒火烧得通红,反正她都知道事情真相了,也不在乎别的了。
“好好待在平崖不好吗?非得回来做甚!你一回来,这侯府上上下下都围着你转,谁眼里还有我!”
崔玄珠蹙眉,就因为她回府?一双杏眸中疑惑不解缓缓化为释然,摇摇头看着几欲疯狂的崔明珠。
“五姐姐,你简直无药可救。”
她转身头也不回的就走,推门之际留下一句话。
“我从未想过同你争什么,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五姐姐好自为之。”
房内空留崔明珠无能狂怒。她大度和无所谓的模样,深深击碎她这不堪一击的自尊。
她想要的她崔玄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甚至不屑一顾。
凭什么!
翌日清晨,着人探查的消息便递到了魏国公府。融金低声禀报:
“爷,昨夜侯府宴后,那画师家中突遭回禄之灾,说是炉火未熄以至。火势极猛,人屋俱焚,烧得干干净净。”
邬开霁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深黑。他抬眸望向窗外,晨光熹微,映着他深邃的眼眸。
侯府七姑娘崔玄珠。这个名字,连同昨夜月下那双清冷沉静的眸子,悄然在他心底烙下了一个带着几分探究与警惕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