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站在原地,盯着掌心玉符消散后空无一物的位置,那短短几息间的茫然后,眼底骤然烧起冰冷的火焰。他甚至没再看一眼端着玉盘候在一旁的清风明月,更没顾得上与镇元子、红云客套告辞。
青影乍起,带着近乎凌厉的破空之声,瞬息间便冲出了万寿山地界,消失在东方天际,只留下院中尚未平息的灵气余波,卷起几片刚落下的翠叶。
镇元子与红云再次面面相觑。
“这……”红云眨了眨眼,看向石桌上空了的玉盘——方才通天心绪激荡,袖风扫过,竟是将那六枚人参果连盘带果都忘在了原地,“果子都没拿。”
红云瞅瞅果子,又瞅瞅镇元子,终是按捺不住,压低声音道:“道兄,你真不好奇?上清那脸色……我可从未见过。你瞧他连特意来求的果子都忘了,失魂落魄的,这里头……”
镇元子捻须不语,目光落在人参果上。上清亲自来求此果,绝非为自己。能让上清如此费心之人,身份定然不低。可玉清传讯竟然能令上清失态至此,这其中矛盾,着实令人费解。
“此事,”镇元子缓缓道,“我等外人,还是莫要深究为好。”
红云眼中好奇之火愈烧愈旺。“我偏想深究。”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兄你瞧,通天道友连特意求取的果子都忘了,可见心乱成什么样。不如……我们给他送过去?”
镇元子瞥他一眼:“多事。”
“这怎么叫多事?”红云理直气壮,“上清道友匆忙离去,定是去了要紧处。你我左右无事,帮忙送去碧游宫,以免误了大事也是应有之义。顺便嘛……”他拖长了调子,“看看究竟是哪位,能让咱们这位眼高于顶的上清,如此方寸大乱。”
镇元子捻须不语,眼底却也掠过一丝探究。他虽性情沉稳,不喜是非,但要说不好奇,那是假的。沉默片刻,他终是点了点头。
“罢了。便走一趟。只送果子,莫问其他。
红云顿时眉开眼笑。
……
素来清净的广寒宫,今日被一道骤然而至的青色身影惊扰。通天落地时,气息都未曾完全收敛,惊得几只趴在桂树下打盹的玉兔仓惶窜入殿中。
他径直走向宫门,步伐又急又重,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守门的侍女认得他,不敢阻拦,但见他神色不对,慌忙向内通传。
常曦正抱着受惊的女儿安抚,听闻上清携怒而来,她神色未变,只对怯生生望着宫门方向的几个小女儿温声道:“去找姐姐们玩吧。”
几个小姑娘乖巧点头,跑开了。
常曦这才缓步走向宫门。她依旧是一身月白衣裙,神情平静无波。
通天在宫门前停下,看着走出来的常曦,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胸口翻腾的怒意与焦躁,声音却难免依旧硬邦邦的紧绷着:“天后陛下,太一何在?”
常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将他眉宇间的焦灼、眼底的惊怒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却让通天觉得格外刺眼。
“上清道友,”常曦语气平和,“太一闭关正到紧要关头,不便见客。道友若有急事,不妨告知于我,或可代为转达。”
“转达?”通天踏前一步,气势迫人,“我要问的,正是前日帝俊含糊其辞之事!那‘云中君’,究竟是谁?与太一,到底是何关系?!”
常曦迎着他锐利的目光,丝毫未退,反而微笑起来:“道友何必执着于流言?郁仪与太一……”她顿了顿,看向通天的眼神意味深长,“可算作是太一最信任的人了。你将她视为……太一的家人即可,不必深究其他。”
家人?哪门子家人!
这含糊到极致的说辞,像一层柔韧的纱,将所有的追问与怒火都轻轻挡了回来,却更添憋闷。通天盯着常曦那张清冷平静的脸,胸口那股郁气几乎要炸开。
他想闯进去亲自问太一问个明白,可眼前是常曦,是妖族天后,是太一敬重的姐姐,广寒宫里还有一群懵懂的小月亮,他再如何恼怒,也无法真在此地发作。
那种有力无处使、有火不能发的憋屈感,让他额角青筋都隐隐跳动。他狠狠瞪着常曦,常曦却只平静回视,甚至在他气极时,眼底那丝几不可见的、类似有趣的神色,更浓了些许。
最终,通天猛地一甩袖,转身便走,留下一句硬邦邦的:“好一个‘自家人’!”
……
碧游宫。
多宝道人正在偏殿检视新收拢的一批海外奇金,忽听得宫外值守的弟子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与低呼。他眉头一皱,放下手中事物,快步走出。
只见宫前广场上,众弟子皆敛息垂首,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瞥向一个方向。那里,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一袭红衣,广袖垂落,衣袂无风自动,漾开极淡的光晕。鸦青长发未加任何簪饰,如瀑流泻,发梢微卷,带着天然的慵懒弧度。她只是站在那里,周身自然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灼灼其华的韵致,不张扬,却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多宝心神剧震。他认得这张脸——即便从未亲眼见过,但近来洪荒暗流中传得沸沸扬扬的影像,足以让他瞬间确认来者身份。
云中君!
持东皇太一本命尾羽,代行东皇权柄,被无数流言揣测为东皇道侣的云中君。
她怎么会来这里?师尊呢?师尊不是才为了东皇陛下……如今东皇陛下的“道侣”亲至碧游宫?!
多宝只觉得头皮发麻,无数念头在脑中疯狂冲撞。他强自镇定,上前数步,躬身行礼,声音竭力平稳:“不知……云中君驾临,有失远迎。家师……此刻不在宫中。”
红衣女子闻言,微微侧首看向他。那一瞬间,多宝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平静深邃,眼角天然晕染着一抹淡淡绯色,奇异地柔和了威严,反透出一种近乎妖异的专注。当她的目光落在谁身上,便会给人一种错觉——仿佛此刻她的世界里,只映着那一人,全心全意,再无其他。
多宝道心稳固,此刻竟也微微一滞,慌忙垂下视线,不敢再看。
“无妨。”云中君开口,声音清越,语调舒缓,“我在此等他便是。”
她说得如此自然。多宝喉头动了动,一个字也接不上,只能再次躬身:“是……请君上稍候。”他挥手示意弟子速去准备静室茶点,心中却已是一片惊涛骇浪。
碧游宫上下,因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陷入了一种极度诡异又紧绷的寂静之中。所有弟子都低着头,却又忍不住用神识偷偷交流着震惊与揣测。
就在这诡异的气氛持续发酵时,天边青光一闪,带着未散的凛冽气息与怒意,通天回来了。
他心绪显然极差,落地时衣袍犹带风雷之势。甫一抬眼,便瞧见广场中央,那静静望向他的红衣身影。
所有的愤怒、憋闷、委屈、难以置信,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火山,轰然爆发!他为了太一忧心如焚,四处求取灵物,却被兄长传讯告知太一可能另有“道侣”,跑去广寒宫质问又被常曦用“家人”二字堵回来,心绪正恶劣到极点,无处发泄!
而现在,这个引发风波的“云中君”,竟然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他的碧游宫!她甚至还敢看着他!甚至还……对他露出了笑容!
是的,笑容。
云中君看着他骤然阴沉、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脸,非但没有丝毫畏怯或尴尬,那双漆黑中带着些微暗红的眼眸反而微微弯了起来,唇角上扬的弧度清晰可见。
那不是嘲讽,不是挑衅,甚至不是寻常礼节性的笑,而是一种……仿佛见到了期待已久之人,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明亮欢悦的笑意。这笑意让她本就秾丽惊人的容颜,瞬间焕发出一种几乎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通天看得分明,心中那股邪火却烧得更旺。这算什么?示威吗?还是嘲笑?炫耀她才是能名正言顺出现在太一身边,代行东皇权柄的道侣?
他一步踏前,气势勃发,周围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声音冷得掉冰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