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太阳宫流淌得格外缓慢,一个恍惚,或许就是人间的几度春秋。有时候青阳觉得,自己只是睡了一小觉,醒来时殿外扶桑树的影子却已挪了好长一截。
她自睡得香,却不知道有人一直望着她,那熔金色的眼底,像是结了薄冰的深湖,映着光,却难以融化。他面容在恒定的太阳金辉里显得过分白皙,眉宇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那是那最后一战后留下的痕迹。
巫妖大劫开启时,东皇已登圣位,方知天道于此设限。圣人不入劫,可他如何能坐视兄长入劫,东皇本尊困守太阳宫,日蚀之相的化身“东君”却携伴生至宝东皇钟入劫。最终东君自爆,拼得洪荒陆碎,却也伤了本源根本。自此宫门深掩,东皇再未踏出太阳宫一步。
略走了会神,那垂落在他颈侧的一缕墨发,突然几不可查地轻轻一动。
太一的长睫,微不可觉地颤了颤,并未转头,像是怕自己一个动作过大就会摔着谁似的。
那缕发丝动得更明显了些。仔细看,才能发现发丝间正努力攀着一点毛茸茸的金色——是三只纤细得剔透的小爪子,正牢牢地、锲而不舍地抓握着母亲光滑的发丝,有些笨拙却坚定地向上挪动。紧接着,一个更蓬松的金色小脑袋从发间冒了出来,乌溜溜的眼睛机警地四下张望,确认安全,又埋头继续她的“征程”。
是青阳。她还太小,维持完整的人形对她来说是需要集中精神的“功课”,她还是更喜欢现在这样,小小的,毛茸茸的,能被母亲的气息整个儿裹住,尤其喜欢爬母亲垂落的、如夜色流水般凉滑的长发。
太一从未对此说过什么,也极少将头发束起,只是会在她努力攀爬时,几不可查地调整坐姿。在她爬得过高、重心不稳地轻轻晃动时,他会极自然地抬起一根手指,在她绒球似的身子旁虚虚一挡,或是极轻地托一下她的脚爪,待她重新抓牢,便又若无其事地收回,仿佛只是不经意的动作。
青阳满足地咕噜一声,在那玄色衣料与温润肌肤交界的凹陷处,把自己团起来,这里能听到极轻微、极规律的血脉流动声,能嗅到清冽又无比安心的气息,是她整个世界的中心与港湾。
她仰起毛茸茸的脑袋,望上去。
母亲倚在云榻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想很远的事情。侧脸的线条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好看得让她挪不开眼。日光从高高的琉璃窗外流进来,淌过他的眉眼鼻梁,留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青阳看得有些呆了。她觉得,整个太阳宫,不,可能是她见过、听过、想象过的所有地方,都没有比母亲更好看的存在了。
太一没有睁眼,只是那自然垂落、靠近她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食指的指尖,极轻、极快地,在她头顶最蓬松的那撮绒毛上拂过,一触即离。
依偎在母亲身边,外面有哥哥姐姐低低的说话声,远处有仙官走路时很轻很轻的脚步声,这些细碎安稳的声音,连同身边这清冽又熟悉的气息,就是她幼小世界里的全部。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日光挪移,和星图演绎时星辰生灭的微光。
打破这片静寂的,永远是陆压。
少年像一颗裹挟着外界所有鲜活气息的流星,撞进殿里时,衣摆还带着未散的、属于旷野与风的清冽。“小叔叔!青阳!”他声音清亮,眼睛比太阳宫的光更灼人。
陆压把笼子举高,故意逗妹妹。他知道小叔叔向来不许妹妹出太阳宫,每次他讲外面的事,小叔叔虽然不说话,但眉梢总会微微动一下。
可他偏偏喜欢看妹妹那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喜欢看她被勾起好奇心的样子。
青阳努力仰着脑袋,扒拉母亲要他替自己说话,太一只是摸摸她的头。
陆压看她急够了,才笑嘻嘻地把草笼子放到她面前。笼子里没有活物,而是几颗滚来滚去的小石子,但石子是透明的,里面有细细的、银色的光在流动,像把一点点碎星星关了进去。
“是东海边上,夜里会发光的‘星沙石’,”陆压献宝似的说,“我跟着姐姐去碧游宫玩,在沙滩上捡了好久才挑出这么几颗最亮的!”
青阳用喙轻轻碰了碰笼子,里面的小石子滚了滚,银光流转。她看得眼睛都忘了眨。
陆压看她喜欢,更来劲了,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还不算什么呢。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上清圣人演练诛仙剑阵,特别帅!”他边说边用手比划,其实他自己也只是惊鸿一瞥,但足够在妹妹面前渲染一番了。
青阳听得入神,小爪子不自觉地抓紧了陆压的衣角:“上清……比母亲还厉害吗?”
“那肯定比不上小叔叔!”陆压立刻说,但眼珠一转,又加了句,“不过外面有意思的事情可多了,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地方。”他瞥了一眼云榻上依旧闭目、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的太一,故意用更向往的语气说,“姐姐常去的那个地方,可好玩了。”
看青阳不相信的样子,陆压急了:“要是不好玩,姐姐怎么老是去!”
青阳歪着头想了想,被他说服了,姐姐比哥哥靠谱,姐姐爱去的地方,那肯定很好玩。
她黑豆似的眼睛看向母亲。她知道八月姐姐隔一阵子就会去那里,每次回来还会带给她没见过的小玩意儿。哥哥的话,像羽毛轻轻挠着她的心尖。她松开哥哥的衣角,挪动爪子,慢慢蹭回云榻边,仰起毛茸茸的小脸,看着太一,声音细细的,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渴望:“母亲……”
云榻上,太一的那双熔金色的眸子垂下来,看向这一小团柔软的幼雏。他的眼神很静,很深,像殿外永远望不到底的金色云海。
青阳被这样看着,心里有点慌,小爪子无意识地抠了抠身下光滑的衣料,但还是坚持:“青阳想去……跟姐姐一起。”她倒是聪明,知道哥哥不靠谱。
殿内安静了一小会儿。陆压也屏住呼吸看着。
太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似乎越过了她,看向不知名的远方,他搭在榻边的手指,极轻地曲了一下。
“她过两日是要去访友。”他开口,“你若真想去……便去吧。”
青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只鸟都呆了一下,然后身上的绒毛都似乎要高兴得炸开,她原地小小地蹦了一下,发出短促欢快的轻鸣。
“不过,”太一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点不容反驳的味道,“玉清道友座下,会有弟子来接引照看。你须跟紧八月,跟紧接引的师兄,一步也不许自己乱走。”他的目光掠过陆压,“你也去,看好她。”
“是!”陆压大声答应,脸上笑开了花。
太一将掌心的小鸟托到眼前,用指尖极轻碰了碰她的喙,微笑起来:“别光记得笑,跟紧姐姐,不许乱跑。”
青阳快活地叫了一声,扑棱着还没长硬的翅膀,跌跌撞撞地飞到陆压伸出的手上,催促着他快走。
陆压笑着对太一应承说他肯定能把妹妹照顾好,一边小心地托着她,快步走出大殿去寻姐姐。
太一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重新合上眼,他没再多说什么,对孩子说什么都不如自己安排妥当来得有用。
他的指尖,悄然凝起一点微不可查的金芒,那光芒细小温暖,悄无声息地渗入虚空,朝着昆仑山的方向蔓延而去。
……
元始天尊正在庭前闲阅一卷道经,感应到那道熟悉的太阳宫气息,执卷的手微微一顿。
“广成子,赤精子。”他未抬眼,声音平淡。
侍立在不远处的两位弟子立刻上前,垂首听命。
“过两日,东皇独女青阳要随其兄姐到访。”元始语气寻常,如同吩咐一件小事,“东皇不放心那孩子初次离家,托你们接引照看。务必周全。”
广成子与赤精子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郑重:“弟子领命。”两人肃然应道。
“她姐姐危月燕此行,也有她自己的事要办。”元始目光仍落在经卷上,补充了一句,“她或会停留片刻。之后青阳若想去碧游宫看看,你二人须亲自将她送到多宝手里,当面说清楚,那是东皇的爱女,需他亲自安排,好生看顾,不得有半点差池。”
“弟子明白。”广成子沉声应下。师尊特意强调“亲自”、“好生看顾”、“不得有差池”,他深知其中分量。
……
等待玉清派人来接的这两日,太阳宫比往日多了几分细碎的热闹。
青阳玩累了便一头扎回太一怀里,蜷在他披散的墨发间,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打盹。她兴奋劲儿褪去后,便总黏着他,爪子勾着发丝荡秋千,或是蹲在他肩头,用喙轻轻梳理他鬓角的碎发。
太一始终不曾束发,任墨发如夜色流水般垂落,偶尔青阳攀得高了,他便不动声色地侧过身,让那缕发梢垂得更低些,方便她落脚。
殿外有仙官通传:“陛下,玉清圣人座下广成子至。”
太一目光扫过肩头那团金色,熔金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他没动,依旧披散着发,应了声:“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