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成子进殿时,见到的便是白衣披发、倚坐云榻的东皇,发间缀着一团金色雏鸟。殿内陈设与记忆中上古妖庭鼎盛时的清冷威仪大不相同,多了些柔软琐碎的物件。
他垂首行礼:“贫道广成子,奉家师之命前来。”他心下明了,这位陛下自那场几乎同归于尽的大战后便深居简出,怕是至今重伤未愈,方才如此… …思及那场劫难的惨烈与东皇化身的决绝,广成子心中唯余敬意。
“玉清道友有心。”太一声音清冷,却无甚中气。
他并未唤醒青阳,只将掌心虚虚护在她身侧,对广成子道:“有劳二位。青阳年幼,烦请与八月、陆压一同,多看顾些。”
“陛下放心。”广成子郑重应诺。
太一没再多言,自后羿射日之后,他和兄长对仅存的孩子都看得极重。莫说青阳年幼,便是已成年的危月燕,每次离家,也必有信得过的高手相伴。青阳年幼,又是第一次出门,虽然有兄姐相伴,玉清门下作陪,他总还是有几分放心不下。
……
广成子与赤精子早已候在云端,见太阳宫那独特的鎏金云驾缓缓而出。危月燕今日穿了身素雅的月白衣裙,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长簪绾起,浑身上下不见半点多余饰物。
她手心里蹲着一只毛茸茸、金灿灿的三足金乌幼崽,正是青阳。她好奇地转动着小脑袋四处打量。
陆压跟在后面,一脸兴奋。
双方简单见礼,危月燕对广成子二人客气道:“劳烦二位师兄。”
青阳站在姐姐手心,也学着微微低了低小脑袋,算是打招呼。
广成子二人面色温和,对青阳端端正正稽首一礼:“芳主安好。” 青阳虽年幼,却是圣人血脉,天命青帝,位格尊崇。只因东皇健在,不宜越礼称尊,不便以“陛下”相称。“芳主”之称,是对未来帝君的敬重,并无半分因她年岁尚幼而生轻慢。
前往玉清境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将危月燕三人护在中间。
太一依旧保持着倚靠的姿势,目光平静,那缕无形无质又无处不在的阳光,早已遥遥地、温柔地笼罩住那一点雀跃的血脉气息,护送着她穿越层层云霭。
唯有感知到她安全地踏入玉清道场的范围,他才能真正将这缕目光稍作收敛。直到那小小的、熟悉的波动,安然融入昆仑山浩瀚清正的灵机之中,他眼底深处那一丝几乎无人能察的、紧绷了太久的弦,才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点点,一直挺直的肩背,几不可觉地向后靠实,真正放松下来。
……
玉清境处处透着庄重与秩序,青阳不自觉地安静了许多,只一双黑豆眼仍忍不住骨碌碌转。见到元始天尊时,她感受到一种无形的、令人敬畏的气息,乖乖站在姐姐手心里,一动不敢动。
元始的目光在她身上略一停留,微微颔首,未多言。
年长的月乌行礼如仪,之后便道:“晚辈还有些旧友需拜访,不知……”
“自便。”元始淡淡道。
危月燕这才低头,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掌心里小金乌的脑袋,声音温柔:“姐姐要去和朋友说几句话。你跟着哥哥去碧游宫玩,要乖乖的,不许乱跑,等姐姐忙完就来接你们,记住了?”
青阳用喙蹭了蹭姐姐的指尖,小声“啾”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于是,广成子与赤精子便带着掌上立着青阳的陆压,驾云往碧游宫方向而去。陆压满脸新奇,青阳也站在哥哥头顶,兴奋地张望。
碧游宫的气象果然大不相同,殿宇随着山势高高低低,花草长得自由自在,偶尔有没见过的小兽从林间探头探脑。多宝道人得了讯,笑着迎了出来。
广成子将人带到面前,正色道:“多宝师弟,这是太阳宫陆压太子与东皇陛下独女。家师命我二人送来,还请师弟亲自安排,妥为看顾,务必周全。”他语气平缓,字字清晰。
多宝目光落到陆压头上那团金色雏鸟身上。东皇圣人的独生女儿?他迅速收敛了那点诧异,笑着拱手:“广成子师兄太客气了,到了碧游宫,定然妥当。”
话虽如此,看着那安安静静、羽毛蓬松、正用乌溜溜眼睛好奇张望的小鸟,多宝心下仍有些难以将“东皇独女”与眼前这稚气未脱的幼崽完全联系起来。
他见陆压让她蹲在自己头顶,姿态珍重,便想:到底是太阳宫的血脉,陆压太子亲自看顾着,在这宫内走走看看,应是无妨的,安排个童子留意周遭动静便是。
这时无当圣母也走了过来,目光落在青阳身上,细看了两眼,对多宝道:“师兄,既是东皇陛下爱女,年岁尚幼,是否遣两个稳妥的童儿随行照应?”
陆压已笑着接口:“无当师姐不必麻烦,我看着妹妹呢。”
多宝见陆压这般说,又见那雏鸟确实乖巧安静地待在兄长身上,便对广成子道:“师兄放心,贫道省得。”
广成子见他应下,这才与赤精子告辞离去。
多宝对陆压略一颔首:“太子请自便,宫中景致皆可观赏,只后山几处悬挂禁牌的所在莫入。”言罢便与无当一同转身,往殿内去了。他心中记着这是东皇之女,但看着那小小的一团,终究未将那份“务必周全”的叮嘱,提升到需刻刻紧盯、如临大敌的地步。
陆压头顶着妹妹走了不多时,远处悬空演武台传来清越剑鸣与喝彩,道韵隐隐,光华流转。陆压看得入神,目光紧紧追随台上变幻的法则轨迹。
青阳仰头看了一会儿,光芒太耀眼,那些玄妙她不懂。她轻轻“啾”一声,陆压没反应。
彩蝶从旁飞过,林间有光尾小虫闪烁。她从哥哥头顶站起来,扑扇翅膀。
陆压仍专注望着演武台。
青阳三只细爪一蹬,歪歪斜斜飞落到旁边紫花灵植的枝头。她回头,哥哥还在看台上。
枝头颤巍巍的,有趣。她抓住花茎往下爬,落到松软土地。地上有发光的蓝蘑菇,滚动的露珠样水晶。她迈开爪子,朝那片开满巨大梦幻花朵、光晕朦胧的林子走去。
林子深处光影交错。她懵懂走着,不知何时穿出月亮门,走进一个树木森森的幽静院落。
院子尽头是山壁,一方宽阔平台罩在乳白灵雾里。平台边缘,青衣背影懒洋洋坐着,望云海出神。
青阳停下,有些茫然。这里太安静了。她站了一会儿,凉意从爪心透上来。
她慢慢走到石栏边,伸出爪子抓住粗糙石面,开始一下一下往上爬。爬高一点,也许就能看见哥哥了。
演武台上论道暂歇,陆压回神,低头——
掌心空空。
“青阳?”他愣住,四下张望。枝头、花间、石后,都没有那团金色。
“青阳!”他提高声音唤。只有山风。
冷汗浸透后背。他发疯似的在附近寻找,问每一个遇到的人。时间在焦虑里流逝,不见那小小身影。
危月燕与杨戬叙话完毕,心下总有一缕牵挂放不下,便寻了过来。面上还留着叙话时的浅淡笑意,语气却已不觉带上了惯常的询问:“陆压,青阳呢?”
陆压抬头,脸色煞白,惶急无措:“她……她不见了!我看演武入了神,她好像自己飞走了!”
危月燕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然后寸寸碎裂,血色从她脸上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那一瞬间,什么昆仑道场、什么圣人庇护都被心底轰然掀起的滔天巨浪淹没。她耳边是无数破碎的、尖锐的鸣啸,眼前是刺目到灼痛的金光,是九轮太阳接连陨落时拖曳出的、绝望的轨迹。冰冷的恐惧像无数只手扼住她的喉咙,攥紧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理智的弦在崩断边缘发出哀鸣——她知道这里不是战场,知道妹妹或许只是贪玩迷路——可身体却先一步被深植骨髓的创伤记忆攫住,微微发抖。
碧游宫午后的宁静,在这一刻被无声的恐慌彻底撕碎。